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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失眠（第1页）

第十章失眠

月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宋宇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他根本就不翻。他躺在宿舍床上，姿势标准得像在做解剖实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他，一定会以为他已经睡熟了。但他没有。他的大脑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在黑暗里高速运转，把每一道错题、每一句批评、每一个“你应该更好”的期待都翻出来重新咀嚼。

理综丢了三分。那三分是最后一道实验设计题的步骤分。他在考场上犹豫了五分钟，改了两遍，最终选了一个偏保守的方案。答案是接近的，但不够精确。走出考场就知道自己错了——那种感觉就像一颗螺丝拧歪了半圈，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它在那儿，拧不紧。

宋远山在电话里问过他：“你之前做过类似的题吗？”“做过。”“那为什么还会错？”宋宇当时回答的是“我下次注意”，但他知道他父亲想听的从来不是这个。宋远山想听的是“我已经把所有可能出错的点都排查了一遍，保证不会再犯”。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已经把所有能做的题都做过了，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但考场上还是会犹豫，还是会选错。他可以控制自己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笔记用什么颜色的笔标注，但他控制不了考场上的每一道题。这种“控制不了”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一早自习前十分钟，宋宇到教室的时候，看到顾怀已经在座位上了。顾怀手里捏着一杯豆浆，吸管还没插，面前摊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着受力分析图。看到宋宇进来，他把豆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更大的空间。

“你又没吃早饭。”顾怀说。不是疑问句。

“吃了。”宋宇把书包放下，“在家里吃的。”

“你家早饭是空气？”

宋宇没有回答。他把课本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精确——课本按科目顺序排列，书脊朝同一个方向，笔袋放在课本右侧三厘米处。但顾怀注意到他放笔袋的时候手指在拉链上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暂，短暂到换了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顾怀跟他坐了快两个月，已经能从他整理课桌的动作里读出很多信息——停顿半秒代表他在想别的事，手指在拉链上反复摩挲代表他昨晚没睡好，课本摞得比平时高半厘米代表他今天有考试或者有压力。今天三条全中。

“你昨天几点睡的？”顾怀又问。

“十一点。”

“说实话。”

宋宇把英语词汇书翻到今天要背的那一页，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两秒。他本想说“这就是实话”，但他发现自己不太想在顾怀面前说谎。不是因为说谎不对，是因为顾怀每次拆穿他的时候那种语气——不是质问，是某种带着不耐烦的关心，让人无从抵抗。

“……两点。”

顾怀没有说话。他把那杯还没喝的豆浆推到宋宇桌上，然后站起来，从自己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豆浆旁边。长方形的纸盒，不重，放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颗粒碰撞声。

安神补脑液。

宋宇看着那盒药，又看了看顾怀。顾怀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看着窗外，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顺便多买了一盒。”

宋宇没有拆穿他。他知道这盒药不是顺便买的——学校小卖部不卖这个，最近的药店在校外，走路来回要十五分钟，翻墙要十分钟。他拿起药盒，在背面看到一行小字，是圆珠笔写的，跟那张“谢了”的字迹一模一样：“一次一支，别多喝。”

“你喝过？”他问。

“没。”

“那你怎么知道一次一支？”

“说明书上写的。”

宋宇没有再问。他把药盒拆开，掰出一支，拧开瓶盖。药液是深褐色的，气味微苦，带着某种草本植物的涩味。他仰头喝完，把空瓶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杯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浆还是温的，微甜。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顾怀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松下来，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是那种完成了什么之后的节奏。

前排的张婷回头借橡皮，看到宋宇桌上那盒拆了封的安神补脑液，愣了一下。“宋宇你失眠啊？考试压力太大了？”

“没事。”宋宇头也没抬。

张婷撇撇嘴转回去了。她走之后，宋宇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顾怀——他还在看窗外，但嘴角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种弧度宋宇之前在体育课上见过一次。那天顾怀把陈磊的衣领拽到面前，低声说了句话，回到篮球架下坐着，周星在旁边龇牙咧嘴地说“你刚才吓死我了”。顾怀当时没有笑，但他的嘴角也是这样，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笑。

语文课上，老师让前后桌讨论月考作文的立意。周星拍了拍宋宇的背：“宋学霸，你的作文借我看看呗，我参考参考——不是抄！就是看看结构！”

宋宇把作文递过去。周星接过来，翻开，然后愣住了。“这什么？”他从作文纸里抽出一张夹在中间的小纸条，“‘安神补脑液饭后半小时喝效果更好’——宋宇你失眠？”

“看你的作文。”

“这纸条是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