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裴执的折子,在第三天送到了御前。
裴执事先不知道。但他猜到了。
盐税案查了快一个月,赵怀安的旧印、伪造的银流、消失的“王德”……这些线索一条一条地浮出来,每一条都指向旧族。
旧族不会坐以待毙。
那天早朝,裴执站在丹墀下,面色如常。
他注意到魏延年今天来得比平时早。老首辅站在百官之首,须发皆白,笑容慈祥,像一尊弥勒佛。
但裴执知道,这尊佛的手里藏着刀。
“众卿有事启奏。”太监的唱喏声响起。
一个御史出列。
裴执认得他——御史台的刘正言,魏延年的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说话时喜欢捻胡子。
“臣有本奏。”刘正言展开折子,声音洪亮,“臣弹劾户部尚书裴执,包庇前朝余孽,以查案之名行庇护之实。”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裴执站在原地,面色不变。
“前朝宗室远支李棠,涉嫌盐税案,本应收押大理寺候审。”刘正言说,“但裴执以协助查案为名,将李棠从大理寺提出,安置在自己府上。至今已半月有余。”
他,语气加重:“臣请问裴大人,李棠是人犯还是客人?若是人犯,为何不关在大理寺?若是客人,为何不出具文书?以查案之名行私便,有损朝廷纲纪。”
大殿里的气氛变了。
裴执感觉到很多眼睛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等着看他怎么应对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
“裴执,”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什么要说的?”
裴执出列,躬身。
“回陛下,李棠涉嫌盐税案,但尚未定罪。臣将他安置在府上,是为方便查案。”
“方便查案?”刘正言冷笑,“大理寺不能查案?刑部不能查案?非要放在裴大人府上?”
“大理寺和刑部查了一个月,没有查出任何结果。”裴执说,语气平静,“臣接手后,半个月内发现了两处重大漏洞。刘大人觉得,放在哪里查案更方便?”
刘正言的脸色一变。
大殿里有人低声笑了。
“你……”刘正言正要反驳,被魏延年的眼神制止了。
“裴大人查案有功,这是好事。”魏延年笑呵呵地出列,“但刘御史说的也有道理。李棠毕竟是涉案人犯,长期住在裴大人府上,于礼不合。不如将李棠移回大理寺,裴大人需要问案时,再去提审即可。”
裴执看了魏延年一眼。
他知道魏延年的意思。把李棠移回大理寺,就等于切断了他和李棠的联系。而大理寺是魏延年的人的地盘,李棠在里面会怎样,谁也说不准。
“魏相所言有理。”裴执说,“但李棠正在协助臣整理案卷,移回大理寺恐有不便。”
“整理案卷?”刘正言又插嘴,“一个人犯,整理什么案卷?”
“整理出两处重大漏洞的案卷。”裴执看着他,目光冷了一度,“刘大人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刘正言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在口才上不是裴执的对手。这位裴大人虽然话少,但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得又准又狠。
“够了。”皇帝开口。
大殿里立刻安静了。
皇帝看着裴执,目光深沉。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期待,有猜忌,有利用。帝王的目光永远是复杂的,因为帝王的心永远是复杂的。
“裴执。”
“臣在。”
“李棠的事,你自行处置。”皇帝说,“但有一条——若李棠有任何异动,朕唯你是问。”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