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琛又不知跑哪儿去了。褚长州在人群中穿梭,与人寒暄交谈,偶尔往偏厅的方向看一眼。
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
所以也没有人看见,晏闻修收回望向偏厅方向的目光。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兴味。方才褚沐远行礼时,眼睫微微颤动,像是蝶翅扇起的微风。
他看见了,并且记住了。
发现这个褚二公子似乎完全不需自己看顾,他合上折扇起身离开。
外头席面已经开了。
褚沐远被褚长州引到席上,坐在兄长与母亲之间。
褚夫人时不时侧头来看他,见他碗里的菜没怎么动,便又夹了一箸清炒虾仁放在他碗里,柔声道:“吃不下便少食些,回去让厨房备着粥,夜里饿了再叫。”褚沐远点点头,乖乖把虾仁吃了。
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络。厉琛坐在斜对面,时不时往这边看,被褚长州一个眼神瞪回去,便又讪讪地端起酒杯跟旁边人碰去了。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褚沐远低头夹菜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花厅角落里那张空了的椅子。那位置极偏僻,背靠墙壁,面朝全场。椅子上还搁着一只茶盏,是那人走时没让人收的。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大约是在自己去偏厅歇息的时候。走得悄无声息,连一句告辞都没有。
褚沐远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低头吃菜。再次告诉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与他无关。
宴席散时已近未时。褚沐远辞了父母兄长,独自带着青扬往箫竹轩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厉琛——他大概是刚从花厅出来,身上还带着酒气,脚步倒还算稳当。见了褚沐远便扬起笑脸,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小意舒,这个给你。”
褚沐远低头一看,是一包松子糖。
“方才席上看你都没怎么动筷子,”厉琛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不是席上那些腻人的点心。你回去尝尝,要是喜欢,改天我再给你带。”
褚沐远捧着那包松子糖,微微愣了一瞬。这位厉世子看着大大咧咧的,心思倒比想象中细。他弯起眉眼,轻声道了句谢。
厉琛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对了,我表哥那人你别往心里去。他对谁都那样,我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他对我都没多说过几句话。”
褚沐远垂下眼睫,语气淡淡的:“世子多虑了,我并未在意。”
厉琛盯了他一瞬,忽然咧嘴笑了:“那就好。走了啊,改天来找你玩。”他大步流星地往府门方向去了,颀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褚沐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松子糖。油纸包还是温热的,大约是厉琛揣在袖中捂了一路。他将糖收进袖中,继续往箫竹轩走。
回到箫竹轩时,青扬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席上的见闻。褚沐远听着,不时应上一两句。走到院门前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露出一线青翠——那是满院的竹子,被午后稀薄的日光照着,绿得有些晃眼。
“公子?”青扬疑惑地回头。
褚沐远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推开院门,竹叶上的残雪被风拂落,簌簌地响了一阵。他弯起嘴角,走进院子,在秋千架前站定,伸手拂去秋千板上的薄雪,轻轻推了一下。秋千在风里晃了晃,檐下的铜铃跟着叮叮当当响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那包松子糖,拆开油纸,拈了一颗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带着松子的清香。脑海里却再次闪过那双淡色的眼睛——那人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一眼,连一盏茶都没喝完便走了。可不知为何,那道目光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约是那目光实在太冷了。冷到让他觉得,整个花厅里,只有那个人不在意他是谁。
这样也好。他不需要所有人的在意。
他抬头望向院墙外的一角天空,云层很厚,日光从缝隙里漏出几缕金线,落在竹叶上。他那时还不知道,角落里那把空椅子、那只凉透的茶盏、那个来得最晚走得最早的人,日后会成为他在这座京城里最深的羁绊。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此刻的褚沐远站在箫竹轩的院子里,听着檐下铜铃叮当作响,只觉得京城的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
园中那架秋千还在轻轻晃着,上头的薄雪早已拂尽。残阳从西墙外斜斜透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地上。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像是个繁华又陌生的城市绵长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