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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第2页)

青扬觉得不太像——厉世子送东西向来大张旗鼓,每回都压着字条,署名从不落下。不过他识趣地没有反驳,只是道:“不管谁送的,这灯笼真好看。公子摆在床头吧,晚上当夜灯用。”

褚沐远点了点头,将灯笼拿回屋里,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夜明珠的光幽幽的,淡淡的青色,和箫竹轩的竹子是一个颜色。

他没有去细想送礼的人是谁。或者说,他让自己不要去想。

年夜饭摆在正厅。褚元难得换下了官袍,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家常袍子,坐在上首。褚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有清蒸鲈鱼、酱香肘子、八宝鸭,还有几样小菜和一碟蒸糕。四个人围炉而坐,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

褚沐远碗里的菜依旧是堆得跟小山似的。褚夫人夹一筷,褚元夹一块,褚长州夹一箸,三个人你来我往,他根本来不及吃。吃到后来他实在撑不住了,把碗往旁边一挪,难得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委屈的表情:“真的吃不下了。”

褚夫人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终于不再给他夹了,转而给他盛了一碗汤,说喝汤不占地方。

饭后,褚沐远帮着收拾了碗筷——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下人们早就候在一旁,他只是端了两只碗便被褚夫人按住了,说守岁不用他干活,让他去火炉边坐着。

守岁时褚元难得打开了话匣子,说了一些从前的事。

说褚沐远刚出生时只有五斤重,接生的稳婆都说这孩子怕是养不大,结果硬是活下来了,只是身子弱些;说褚长州小时候不肯读书,被褚元打了手板,哭着跑去母亲怀里告状,说爹爹凶得像个阎王;又说这十几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远在江州的小儿子,每回收到信都要看好几遍,看完了又不敢再看,怕看出字里行间有什么委屈。

褚沐远听着,低头看着手里捧着的茶盏。茶汤里浮着一片茶叶,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就像他眼眶里一直在打转的,被热气熏出来的一点晶莹亮光。

褚长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只手放在他肩上,一直没拿开。

更鼓敲过子时,守岁的仪式算是完成了。褚夫人已经有些困倦,靠在椅背上打盹。褚元让人送夫人回荣安堂歇息,自己也站起身,临走前揉了揉褚沐远的头发——和褚长州的揉法不一样,褚元的手更粗糙些,力道更轻些,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意舒,”他说,“新年快乐。”

褚沐远点了点头,低头行礼,没让父亲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回箫竹轩的路上,褚长州和他并肩走着。兄弟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踩着青石板路慢慢走。除夕的爆竹声还在远处零零星星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到了箫竹轩门口,褚长州停住脚步。“早些睡,”他说,“明日初一,还要去安阳侯府拜年。”

褚沐远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哥哥,除夕安好。”

褚长州站在灯笼下,竹青色的衣袍被光照得暖融融的,他看向褚沐远的眼里,永远都有一抹光。他弯起嘴角,伸手揉了一把弟弟的头发。

“安好。进去吧,外头冷。”

褚沐远推开箫竹轩的院门,走过廊下时停了一下。他往西墙那边看了一眼——夜色里看不清那截竹枝,只能看见竹丛的轮廓和竹叶上覆着的一点残雪。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除夕安好”,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然后他进了屋。

床头那只竹编灯笼还在幽幽地亮着,淡淡的青光把帐幔映得像一片竹影。

褚沐远坐在床边看了它一会儿。没有字条,没有署名,没有让门房带话。送礼的人送完便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将灯笼放在枕边,躺了下来。青扬在外间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了,偶尔有一两声远远传来,京城陷入了沉睡。

褚沐远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枕边那团幽幽的青色。他想起接风宴角落里那双淡色的眼睛,想起雪夜里那句“不必怕”,想起那截竹枝被递过来时断口削得整整齐齐、须根用帕子仔细裹好。

隔了三日,又隔了三日,又隔了三日。今日是腊月三十,距离第三个“隔三日”刚好过去三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算这个。

也许只是习惯了数日子,也许是因为那截竹枝让他开始留意一些从前不会在意的事——比如兄长提到靖王府时的语气,比如门房送来的没有署名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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