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许只是他想多了。竹编灯笼这种东西,京城里花灯摊子上随处都能买到。夜明珠虽然贵重些,但对于平南侯府的世子来说也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大约是厉琛送的。厉琛待他好,送什么都不奇怪。
褚沐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片刻后又翻过来,看着枕边那只灯笼。
“……到底是谁送的。”他轻声嘟囔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灯笼里的夜明珠静静地亮着,像一颗不会说话的心。窗外又响起一阵爆竹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远处似乎有箫声隐隐约约传来,曲调清淡,被爆竹声压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褚沐远合上眼,在箫声和爆竹声交织的除夕夜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这是他回京后的第一个除夕,也是他记事以来最暖的一个除夕。而他在睡着之前,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父母,不是兄长,是一只没有署名的竹编灯笼,和一截种在西墙下的北地竹枝。
同一时刻,靖王府。
晏闻修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握着一把乌木折扇,望着窗外的烟火。靖王府的年夜饭比御史府更热闹,也比他一个人的除夕更冷清。
继妃早早便回自己的院子歇下了,庶弟年幼,乳母抱着一同退了席。一桌子菜没动几口,只有厉琛在一旁咋咋呼呼地劝酒,自己喝了不少,还试图灌他表哥几杯,被晏闻修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厉琛走的时候还拎了一壶酒,说要去找泊冉继续喝,被晏闻修冷冷地提醒了一句“明日还要去安阳侯府拜年,醉倒在街上没人送你回来”,厉琛才悻悻作罢。
此刻厉琛已经回平南侯府了,整座靖王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城。晏闻修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想起今日午后,他让亲随去送那只竹编灯笼。亲随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跟了他五六年,从不多嘴。他接过灯笼时只问了一句“要不要带话”,晏闻修说不用。亲随便将灯笼收好,转身去办差了。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字,多余的表情。
那只灯笼是他自己编的。上元节前他去了后园,折了几根细竹枝,去皮、剖篾、打磨、编织。他的手很稳——握笔握惯了,扇骨也削得利落,编一个小小竹笼不在话下。
夜明珠是几年前从南海那边得来的,一直搁在库里没用,他觉得放在灯笼里大小刚好。编好后他在灯下看了片刻,觉得手工还算过得去,至少没有毛刺。
但他没有署名。他不是不想署名,是知道现在署名,褚沐远会把它退回来。
不是退回来——是道谢,收好,然后放在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因为怕欠了人情没法还。这和他想要的效果不一样。
他想要的不是褚沐远欠他一份人情,是想要褚沐远收下一样东西而没有心理负担。所以他不署名。不署名,便不是人情;不是人情,便不用还。
至于为什么要送除夕礼物——他给自己的理由是,过节。
案头青瓷笔洗里的竹枝已经冒了两片小叶子,嫩绿嫩绿的,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箫竹轩那截应该也差不多。腊月十八种下,如今快半个月了,若是按时浇水,根系大约已经扎稳了。
晏闻修伸出手指碰了碰竹叶尖上沾着的水珠,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接下来一个月的浇水日期,又算了一下自己接下来一个月能去褚府的次数。
不能太频繁。正月里各府走动是正常的,去褚府找褚长州喝茶也是正常的。年节下,给好友的弟弟带一份节礼也是正常的。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写了几行字。
“意舒——”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这个称呼太亲近,现在不合适。他将信笺揉掉,重新铺一张。
“褚二公子:除夕安好。竹枝若活了,年后可施薄肥。”看了看,又揉掉了。语气太公事,像是在跟下属布置任务。
第三张他只写了六个字,搁下笔看了片刻。这次没有揉掉,只是折好,收进了抽屉里,和之前那几张揉掉又展平的信纸放在一处。
窗外烟火渐渐稀了。远处传来除夕的钟声,沉沉的,一下又一下。晏闻修合上窗,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对着案头那截竹枝,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除夕安好。”
竹枝在青瓷笔洗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