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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裴云旗觉得自己倒悬着,随风摇晃,双目失焦地盯着头顶与他上下颠倒的选手们,这角度就像是航拍俯视角度的飞行器。在那堆戴着头盔走向轰鸣赛车、人高马大的欧美选手中,他清晰地锁定了一个白发、肤色是健康晒黑的亚洲面孔,他记得很清楚。

StefanPei,一个中德混杂、不中不西的名字。他的身高总是略逊其他选手一筹,但不代表他的车技就会被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裴云旗看见了那款在当时堪称杀器,被一次又一次改装,直到彻底把一切引擎都铸作StefanPei的血肉与四肢一般的赛车:Porsche911GT3R,那一辆陪他征战两年,以至于已彻底焕然一新的战友,正站在发车点位的最前排,已迫不及待地要向世人展示它的英姿…

他闭上了眼,一切的嘈杂与人群、一切的欢呼与雀跃随着那片令他心悸的黑暗降临,顿时如雨前的细燕一般飞散而去。模糊的空洞让他分不清方位,分不清时间,也分不清自己属于的时代,他只能静默地等这段被自己修缮完全的黑暗慢慢退去,直到他还有勇气重新睁开眼睛。

干净的白墙、在睡梦里揉皱的睡枕、窗外目眩神迷的灯光。

裴云旗撑着懒人沙发的边缘慢慢直起上身,四月的申江还带着凉意,他的地毯隔绝不了多少地板的低温与潮湿,双腿如今也冰凉发麻。借着窗外堪称污染的光源,他往前探着摸到了手机,没有信息,只剩不到5%的电源,已经发出低电量提示。

4月11日,深夜11:35。他眯着眼,借着哈欠逼出的眼泪缓解眼睛的干涩,顺便聚焦于日期前的那个数字,2025年,他盯着这一串年份数字最后的5,似乎要确认它不会在一瞬间滑稽地变成2,变回三年前那个空寂而燥热的夜晚。

三年前,当观赛席的啸叫声深深扎入他的耳道时,前方银白色闪亮的车尾骤然横甩,轮胎死死抱合住赛道,迸出濒临极限的、短促的讣告。他变得如一张纸片一般轻盈,驾驶的战车也不过是一艘纸船,在命运的嘲弄中,脆弱地倾翻出赛道……又在命运的垂爱里,看到赛道上狰狞而骇人的火光,割伤他奔向桂冠的未来。

每每睡到深夜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找到一个活生生的生物…不一定是人,至少要有一个能够忍受寂寞的夜的活物,知道这间顶层一居室的公寓里躺着一具深睡的男尸,而不是真的密室案发现场。裴云旗坐在地上,等着沉重的呼吸随着夜的凉意变得轻盈,但也正是这时,伴随着不期而至、充满节制的敲门声,三下,轻柔,以及那种高频的幻听,带着一低一高的起伏节奏钻进他的右耳。他侧过头,用力地用掌心堵了堵耳朵,不管用,鸣响还在,只是没那么吵闹,不止于让他双耳失聪。

门外站着身着衬衫,手揽西服,打着酒红色领带的男性,眉眼比他深邃,是逗年轻人喜欢的浓颜系帅哥。他另一只手拎着鼓鼓囊囊一大袋东西,没等裴云旗张嘴就侧身挤进公寓里。

钱承宇,和汇双语学校,曾经和他同班的钱逸礼的哥哥,这位富公子在校内极尽叛逆而高调,高二那年只为自己收获第一辆豪车而宴请全班。

聚会上,钱承宇,届时已是大四,正在律所实习的他只短短地与裴云旗打过几次照面。香槟塔与花簇堆出的角落里,一位喜欢安静的实习律师,和一位总是安静的同学,只是喝着酒,不置一词。

裴云旗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的人实在太多,显得宴厅都有些拥挤,他有些想要透气。也就在这时候,钱承宇和他前后脚绕过花簇堆出的掩体,往门外溜去。二人并非心照不宣,只是又一个碰巧,但在走廊上呼吸着缺少馥郁香氛烘托的寡淡空气时,他才仔细地打量着钱承宇。那时他的身形还要显得消瘦些,眼底藏着实习期熬夜翻卷的轻微乌青,身上没带任何香氛的气味。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至少那半个小时和钱承宇转移阵地,但依旧独酌一般的时间,的确让他很舒服。

钱承宇的微信是聚会即将散场时他主动要过来的,而前者的确是心领神会地答应了,借口是“方便照拂照拂逸礼”,让人找不出合理之处的措词,但不妨碍他们在彼此的列表里躺了六年——直到一年前,钱承宇一句短暂的问候让他重新想起来了这号人,紧跟着钱承宇就以连珠炮式的提问方式,半逼半劝地让裴云旗交出了自己的住址。

这位拥有加州伯克利LLM学位,如今的申江知名红圈所正式律师,每半个月会在百忙之中抽空看望自己的一位阔别六年的酒友。他把那一袋熟食与气泡水放在地上,打开灯,裴云旗依旧没适应顶灯的光源,钱承宇已经摸到了灯带的开关,转而开了灯带。柔和的暖光取代了直射刺眼的大光源,裴云旗也没说什么,打开冰箱往里面塞物资。

“我朋友康复师的导师,”钱承宇脱了鞋走在地板上,往沙发上一坐,“最近刚从英国交流回来,我认为你应该去找他看一…”

“不去。”裴云旗回答得很干脆,这时他从冰箱角落拿出两瓶画着小狼头包装的荔枝味碳酸饮料,摆在钱承宇面前。

“那你左手还好么?”

“不好。”裴云旗的回答没有因为上下文逻辑显得有些荒诞而变调,他还是用着平淡的陈述句。

钱承宇皱着眉拧开瓶盖,先往嘴里灌了一口,确认荔枝香精的味道和刺激的碳酸在嘴里炸开,让他更清醒了一点:“你有时候右耳也听不清楚…你的病例我看不懂,但那位导师有丰富的康复训练经验,总该先去做个测评吧。”

裴云旗这次没来得及打断钱承宇说的话,他每天像个哑巴一样,哪怕嗓子坏了估计也得自言自语三天之后才能发现,光是说那几个字嗓子也已经哑得带着小气泡,所以他也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饮料。再低头的时候,钱承宇已经拿着好几页A4纸写出的评估表格和预约单了,瑞安康健,申江有名的运动康复中心,运动员受伤了也都是第一选择,生怕治不好回去当杨过,年年春考体育前都大排长龙可劲求着预约排队。

“我知道你不想去,”钱承宇双手撑膝,利落起身,见裴云旗没有要送的意图,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他面前,“赏我个脸,信息就在表格上,挑一个时间去现场看一看,让我也安心。”

房门被关上,短暂的嘈杂之后又是沉默。裴云旗握着笔,有些不大顺畅地开始向表格上填上自己累累堆积的旧事。那些堆积了三年的荣誉与混乱就像一处杂物间,他的记忆越是往深处搜寻,越是找到一些零碎的语句,也许这段语句的前后才值得他为此珍藏,而最后,只剩下一些无足轻重的“不重要的”语句。

他想起了六…或者七年前,利耶帕亚车道上飞驰卷尘的深红色闪电,飞驰的车内,沉稳的男声在他耳畔从不消失。

“300右三紧接左六,给满油内切过弯。”

裴云旗无意识地咀嚼着这一段微小的指令,只有嘴唇在翕动,没能发出声音。带有些磁性的嗓音似乎一直盘踞在他耳廓中,永远没有消失,连那阵一高一低起伏的耳鸣频率都显得不再刺耳而逐渐消退。像是一柄重托千金的锚,直直从他的脑中下坠,一把砸陷又反钩住他的心脏。

那已经是利耶帕亚最后的路程,不再能限制到这位来自中国的车手登上领奖台,领取他人生中第一场冠军的步伐。那是众多欧美豪门车队里的确清奇的一组,说着他们不能听懂的汉语,超越了他们所有人。

……。

半个小时之后,他放下了那支笔。表格上零散地填上了几处信息,像是他透过墙向外探去的洞孔。做完这些,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好几次输错自己的密码,好在掐着最后一次尝试的机会解锁。一片干净的桌面,只有角落按照系统应用排序而多出来的一份文件夹。

“Diagnose”(医疗诊断)

他盯着这八个字母出神、愣怔了几秒之后,将它拖拽,丢进了钱承宇的微信。随后照着表格上的邮箱,把输入法切成汉语,打包了一份“患者过往病史”的邮件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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