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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1页)

2025年4月14日,裴云旗安静地坐在康复中心的科室里,面前长了些皱纹,笑起来法令纹尤其明显的中年康复师正在对着他提交的电子病史与手写表格进行核对。周建民周一刚上班,他怀念周末的好心情还没有彻底自然烟消云散,就已经被安放在他邮箱里的德语病例单砸下一击重锤。借助翻译,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些总结合并在一块的症状迅速扫过一遍,心中有了些底。

他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看似神游天外的患者,一件宽松的长袖内衬,过长的发丝几乎要遮住他的眼睫,身材因为衣服的遮盖,只能显得精瘦,肤色却是健康的晒黑的肤色,丝毫没有病态的灰白…单论外形,他的确是任何一家运动康复中心会锁定的目标用户。

就在这时,周建民的目光终于聚焦到被鬓角遮掉一半的左耳上,那里十分空荡,没有任何器械辅助,使他看上去完全是普通寻常的青年,似乎一切无恙…于是他轻咳两声,看着这位患者的双目视线慢慢地聚焦在他身上,才好出声询问:“你的助听器呢?有带来吗?”

裴云旗比他想得要诚实很多:“没戴。”

但这个相同音节的语素显然没能让周建民理解他的意思,于是他托了托眼镜,身体前倾,双手小臂尽量平和地搭放在桌上:“助听器虽然不能帮助你的前庭系统,但能够减少你双眼在确定方位上的代偿,也能让你更好的听到声音啊,是不是。以后出门的情况下,助听器能帮你减少很多方位确定上的压力,也能帮助脑部尽快地适应现在的环境。”

他觉得自己这副年长者对小朋友谆谆教诲的姿态实在不错,既平和又亲人,但他显然低估了裴云旗的个例特殊情况。

“我没用助听器。”裴云旗礼貌地回应道。

等到周建民真正带着他做完一整套前庭功能测试,他才知道这位患者表格里写着的“未完全参与康复复健训练”到底是有多么的未完全。时间已经迫近中午,裴云旗见他暂时也给不出别的建议,明显是需要继续沉淀几天来仔细规划康复疗程,所以先告辞离开,周建民只是靠着职业的本能,下意识地叮嘱他日常在家中继续按照今天的步骤尝试对前庭继续训练,以及再次强调助听器对他如今的重要性。

走在康复中心走廊里,裴云旗没对两边不同科室里,只透过那一小扇窗能窥见的景象好奇。何况这条主要的走廊必然经过一片开放的训练展示区,不仅有受伤的患者进行康复,也有不少人对自己的身体进行预防与保养。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气味,但还是让他觉得发闷,似乎他天生不适合在医院等相关场所多待一秒。

走廊前端的科室门打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低着头走出,手上还拿着一张签过字的治疗记录,与裴云旗对向而行,后者侧着身子从他左手侧平静地溜了过去。

常延钦看着这位比自己可能只矮了半个头的患者轻巧地离开,仿佛自己只是走廊越野赛上偶然弹出的一个障碍物,他的视线跟着裴云旗的步伐,能明显看出他的左脚每走一段路程便总会歪着路线向外斜迈出半个足掌的距离,以至于有时候需要右手摸着墙壁来判断自己的行进方向。

前庭功能失调或损毁…这样的病症也许对不少康复中心来说都是非常棘手的问题。他抬手,食指与拇指捏着睛明穴缓慢而用力的揉搓,尽量让自己立刻脱离与前一名患者交流的惨状,将那份签过字的记录交给随行护士林涵,随后往休息室走去。他下午还有另外两位病人要处理,一名患者两个小时,但收获的短时成效却需要好几个,甚至几十个两小时来堆砌,形成质变,为此,他几乎隔几天就会收到不同患者来自心理上的重压。

这些重压可能远不只是对他专业能力的质疑,对一眼望不到头的康复周期的绝望,还有对每一个疗程挖走的大笔的储蓄的心痛。部分患者在这些综合性的压力面前甚至产生了对自己存在的质疑与否定,进而滋生出更多的心理负担,导致更多也更复杂的康复局面。常延钦每每面对这种场面时,他所有学到的话术,那些专业的语句与分析,都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只能羸弱地躺在治疗区铺好的泡沫地板上,帮不了任何人,反而会刺痛他们的心理压力,进一步压垮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

他在休息室拿起自己的排班表,往上又打了一个勾,下午的两位患者一人是脚踝韧带两根断裂,一人是初期髌骨软化…都是年轻人,家境殷实,算是压力少的短期项目。

正值护士们换班休息,刚轮到休息的护士陈懋懋在休息区靠着咖啡机接了一杯冷萃递给他。常延钦微笑着道了谢,却见陈懋懋眼里神态依旧闪着光,她挥了挥手,示意常延钦凑近些。

“我听说老周那儿来了个难搞的帅哥。”她用着有些狡黠的语气跟常延钦聊着今早上的八卦。康复中心从来不缺人,但要么是因为脑部功能受损,近乎偏瘫或失能的中老年患者,要么是因为激烈运动导致肌肉、韧带与骨骼受损的体育方面的青年人……偶然出现的帅哥,的确能让陈懋懋一流的年轻护士们盯上捎。

常延钦失笑地看着这位和他搭档快两年多的康复护士,嘴上念叨着他时刻秉持的信条,绝对不掺和圈内人职业情,也拒绝把病人患者当成自己的男朋友。因为康复治疗师在复健过程中不仅要提供物理治疗,还需要拟定一系列生活作业康复目标以及提高心理支持,因此导致的额外情愫与风流往事不在少数。

常延钦爱钱,爱职业,也爱自己,绝不打算步他前辈们的后尘。当然,这也是陈懋懋知道常延钦性向秘密的一个不带恶意的玩笑,所以他只是嘟囔几句,喝了口冷萃,又把话题转移到下午的设备安排和康复计划上。

裴云旗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并不着急开走。这辆白色Ma是他靠着工资和代言分红买下的第一辆属于自己的车,过了三年,小修小补有过,但长期压抑在城市限速的驾驶环境下,出色且小心的驾驶员并不会让它过分地磨损。车内陈设一如提车时,没什么新东西可加。他打开扶手箱,里面还留着一盒荷花,只是探手去摸,可惜只剩下烟盒的包装,里面的烟已经被消耗干净了。

他并不失望,有了不过是吸上两口,没有呼吸空气也能补偿。赛车运动员也应该严格地控制自己的饮食,他作为品牌曾经的代言,更应该注意自己的形象。曾经他喜欢有氧,也喜欢一切能够让他脱离城市、挣脱束缚的载具,从滑板车,到自行车,再到曾经的赛车。他享受烈风掠过面颊的解脱感,让每一根神经与肌肉在疲惫的燃烧中得到一小部分的自我…而尼古丁与焦油对肺的伤害可想而知。哪怕心肺功能并不能决定他的某一段职业,决定他如今的人生或爱好,但裴云旗的确有着一种报复的心理,他偶尔会用香烟麻痹自己,靠尼古丁再让自己的情绪沉静下来。

他发动引擎,带着40kmh的市区限速,规规矩矩地驶入康复中心外的慢车道上离开。

常延钦扫着这位年轻患者的数据,抬了眼看他做稳定性与平衡训练:“你之前手术软固定和避免负重的策略会导致膝盖内扣,转过来之后下个疗程进行针对性训练,尽量保证你康复周期后蹬地发力与足弓强度最大程度恢复,今天先到这里,下次复健…周四,庞医师接手,我帮你做好交接,回去正常生活,别碰高油高糖食物,别酗酒熬夜吸烟。”

等到病人离开,他整理了最后一份医疗记录,签好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过了。常央上了高二,突然就要求住校了,本来一周就没多少见面机会的兄弟俩这下就只能凑出周末一共十几个小时的相处时间了。在这种情况下,他通常不会一个人回老城区的家吃饭,几乎常住于新城区,离岗位不远的一片新小区,靠着自己的资金总算付了公寓的首付,一室一厅算不上大,但对于没有婚育计划的男青年来说足够了。

于是,不少上了些年纪,需要回家陪陪家人的同事们难免会委任他调班,把一些会拖到晚饭点之后的病人转交给他,而常延钦拿到的报酬是更集中的排班表,几乎是上五休二,每隔两周还能拿到上四休三的福利。

他不太会做饭,只好点了外卖,顺手就在休息室吃了再下班。周建民正瘫在椅子里,他前几日刚从英国交流回到申江,一天都还没休,就又投身进一线岗位,如今面前还摆着好几例病例,看起来刚分析完下一步疗程,正需要休息脑子,看到常延钦也走进休息区,就随意地朝他招手引过来同甘共苦。

常延钦在他对面坐下,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最上面那份抬头来自一串德文字母的病例,YunqiPei,附着一张明显是仓促随意拍下来的大头照,黑发,健康晒黑后的肤色,平静的表情,五官却全是中国人的长法,线条柔和,薄唇鼻直,眉弓最为出彩,十分立体。五官各有优势,却一定要合在一起,才有让他还想多看两眼的韵味,才与他今天在走廊擦肩而过的帅哥完美契合。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到周建民脸上:“在这儿等着我呢。”

周建民努了努嘴,说道:“这样的病患,是该让你来试试,依从性过低,主观意愿过强,还不是那种能靠哄好的类型。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

那是一篇发自海德堡大学医院的诊断证明,他借着翻译软件粗略一扫,得到的结果并不乐观:

LaterobasaleSch?delfrakturmiteiigerLabyrinthblutung(links)(左侧颅底骨折伴单侧迷路出血)

He,permaeSchallempfindungs-Schwerh?rigkeitlinks(左耳重度永久性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

常延钦关掉翻译软件:“迷路出血导致左耳前庭系统坏死或者功能性损伤,同时导致左耳重度失聪,这是高速撞击伤吧。”

周建民没说话,估计还在为这事烦恼,他的职业道德也不允许他糊弄患者,总不能让他自己靠着器械玩上个两小时就把钱挣了。

就在这时,常延钦正式地将那份病例放在自己这一侧。周建民有些震惊,坐起身来看着他。常延钦没有露出往常那样带着自信,温和而诚恳的笑,现在是下班时间,他只是恰好对此感到有些好奇,亦有些好胜的跃跃欲试。

“你知道我的硕士论文做的就是前庭损伤后的日常作业治疗方案,正好对上,”常延钦用平和的语气说着,“而且他对常规康复抵触,我最近在试一个针对低依从性患者的介入方案,需要这样的案例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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