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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裴云旗的手机破天荒地在周四夜间八点时响起,届时他正载着钱承宇往远离东江的新城区开。

钱承宇正闭着眼睛休息,他这三个月连轴地跑一桩涉及多方商业纠纷,因知识产权所属冲突而起的争议案件,如今终于随着法院一棰落下得以结案,以他们所搜集的证据深度,对方无非只能提请二审,而他们所依赖的证据源并不可靠。谈到这里,他眉眼微弯地上了车,也不在乎裴云旗是不是乐意载他去潇洒,就坐在副驾,闭目养神。等裴云旗坐上车发动引擎时,他已经快睡熟了。

裴云旗降低了速度,这条道上飞驰而过的车已经是少数,只要没有监控的路段,他完全可以放慢到科目三的谨慎速度,但那样太慢了,对他不多的耐心来说算个挑战。而就在车行进道路程一半时,放在扶手箱里的手机响了。因为扶手箱空间的包裹,这声震动并没有震醒神经有些衰弱的钱承宇,而裴云旗从善如流地任它振动,直到呼叫时长超限自动挂断。

常延钦右手继续握着方向盘,左手小心翼翼地把夹在耳侧与肩峰之间的手机取下,丢回扶手箱里。59s呼叫未接的红色提醒有些显眼,不过经过前几天周建民的预防针,只是一个电话尚在常延钦的预料范围内。

何况这并不能证明这位患者的秉性,有太多随机事件会导致这通电话无人接听,但这是常延钦给的一个态度,主动通过电话建立起新的沟通,将治疗师这一职业从短暂的疗程中代入日常作业,这能消解一部分患者对康复被完全安排的抵触情绪。

前方是监控路段,再拨一次电话可能会挑战患者的耐心,他也不想因为这个原因被扣分罚款。今天最后一名病人是附近高中高二年级的体育特长生,送来的时候情况依旧严重,左腿跟腱几乎撕裂,却不肯打正规的麻醉药,只能过了急性期慢慢拖着送来康复。今天训练实在不见起色,索性抱着家里人大哭了一场,常延钦不是语言治疗师,不巧的是当时他们中心的小孙医生不在,他只得留在科室里尽可能使患者情绪稳定。

他忽然有些想起来常央,更小一些,初升高,不是因为受伤,只是因为他当时偶然萌生了对赛车的狂热爱好。在这之前,常延钦以为天底下赛车一般F1,但正是因为常央那一次带着兴趣的随口一提,让他回到公寓里狠狠恶补了这方面的知识,F1-F4、拉力赛车、GTWC种种单词绕得他有些头晕目眩。可惜还没来得及问问他支持的车手与车队,未免有些可惜。

那一天常央在饭桌上被父亲常德胜与母亲周秀兰轮番批斗,就差把他的皮剥下来挂在弄堂门口昭告天下,他们的二儿子因为赛车这种误人子弟的东西堕落了、不堪了,应该被唾弃,直到唾沫把他淹回正确的路子上。常央哭得很伤心……同样的男孩,甚至是同一个年级,也许是同样地因为一个幻梦破灭,发出痛苦嘶吼一般的哭声。这也许才是常延钦留在那里的原因。

回到家里,他打开电脑,按照病例上写的联系方式,把自己的问候以及明天安排的时间简短地发给了对方,看着邮件发送进度条迅速至底,他再检查了一遍发件箱里的信息,确认无误后才离开书桌去洗漱休息。

钱承宇被裴云旗摇醒了。春把冬盏,清吧的名字,半年前钱承宇第一眼读过去有些拗口,但他不在意,他只是陪着裴云旗,而且同时认为,裴云旗不过是找了家安静的社交场所陪着他。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他们必来的歇脚地。

事实确实如此,裴云旗谢绝了酒保在吧台近位留座的邀请,甚至没听完酒侍对他们今晚十点开始的调酒表演的介绍。他走到靠窗,对着街景的慵懒沙发包厢径直坐下,整个人坍陷在沙发包裹里,点了单。

他今晚不喝酒,或者说裴云旗的习惯和本能依旧在抵触酒精,他讨厌酒精融化理智的感觉,所以点了一杯山茶花杨梅风味的调饮,钱承宇没那么多限制,他就着推荐点了一杯荔枝金汤力。

“祝你结案大赚一笔。”裴云旗举着那杯淡红色的调饮,祝酒词十分简短而干脆。

钱承宇失笑着一并举杯,双方各饮一口走了个过场。

“你呢,”他放下酒杯,顶着裴云旗,后者正看着窗外的街道,被刻意渲染成蜂蜜色的灯光与原木色调,混杂着窗外寻常的橙黄色灯光照在他侧脸,这层像是琥珀的光为他平淡的眉目添了一些安闲寻常的风味。

“…评估还顺利么?”

“嗯,”裴云旗依旧盯着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从他们坐下到现在,还没有一辆车经过,“看来今晚调酒表演也不算那么回事。”

说完这句话,他才想起钱承宇正在等待的回答。他点开手机,除了一条未接来电以外,还多出一份邮件,他点开邮件内容扫了几眼,调转180度递给钱承宇。裴云旗移低视线,捏着吸管随意搅了搅杯里的碎冰:“评估很快,第一次康复也就那样,和以前的没差多少。明天去第二次。”

话题一时间被用光了,两个人又被沉默笼罩着,只是专注于没什么新意的街景,还有自己那份调饮。“明天结束之后…”钱承宇故意停顿一刻,他想看着裴云旗的眼睛,这双眼睛总是在不需要回应的时候失焦,哪些好看的光彩也就随之消失了,“我顺便也和你的医师聊一聊。”

裴云旗斟酌了些许,但他的确找不出一个合理的拒绝方案,钱承宇对他这一年的照顾他看在眼里,很适合作为他和那位周医生之间的缓冲带。

周五,即翌日,裴云旗发现他的科室不再是走廊中段,需要走上一层,还充斥着一些茶香与中式装潢的科室。领他的康复护士戴着口罩,但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圆眼,总是回头看一眼他才匆匆继续领路。

路程不远,离科室还有几步路时,门被上一位患者打开了。

“裴先生,那你自己进去吧,常医生和你的症状真的很匹配,人也耐心,长得还帅……”裴云旗瞟了一眼这位护士的工牌,林涵,他朝后者点头示意,最后那小半句像是她的玩笑,又像是一种安抚。林涵眼角一弯,继续利落地去护士站继续工作了。

常延钦在治疗报告的空白处继续用他的简笔符号记录下一疗程的主要操作,靠着余光瞥见大开的科室门框里出现一个休闲站立的身影。光看轮廓就感觉不简单,接下来是帅哥陪帅哥时间,常延钦自己揶揄一想。

“来了,”他的话语还是维持着稳定的声线,虽然因为两小时的引导没有进水而显得有些干涸,但语气却不像周建民一样,充满富有个人风格的老医生资历,“先坐一会儿,裴先生。”

裴云旗从善如流在他面前坐下,而今能够理所当然地盯着他的面孔,下颌线条流畅,眉目有些凌厉,五官利落清晰,骨相极为突出。这是很干脆的长相,本应该让人心生距离,但套上白大褂,坐在有大片连窗引入天光的治疗室里,又显得十分沉静而温和。

这些病历被常延钦特意整理过,将德文原始病例与评估后的病例粘贴联合,看上去就像好几张来自好学生的课堂笔记,每一条后面都紧跟着专业术语翻译,或是老周与他先后记录的治疗建议。

“我们先从关节激活开始…你的接骨板已经取了,但恢复情况不太乐观。”他引导裴云旗靠右手撑着治疗台面,靠着身体晃动带动左肩做钟摆运动。

最开始时裴云旗的左肩肩线的确在运动时保持高位,但随着这种非强制对抗的运动逐渐解锁他的关节,那种卡死在左肩里的神经阵痛有了些缓解。偶尔他的晃动幅度有些过大,常延钦宽厚的手掌会带着温度轻轻按抚,又似热敷一般揉搓着他的左肩关节。常延钦的指节很明显,衬得这双手更骨感,让裴云旗没什么可排斥的,他只是看了一眼,这双手的肤色比他至少白了两个度,小臂健身留下的肌肉把白大褂的袖口撑满。

这之后是重复性的激活训练,裴云旗都有经历,因此他的肌肉基本上没有产生过一次对抗,保持放松,这也加快了常延钦的康复步骤。他对此十分满意,毕竟他的病人自述已经一年多没经历过专业康复了,能保持经验和顺从,是很难得的病例…至于依从性,患者并没有表现出抗拒,这说明他心里并不是病态地抵触治疗。

常延钦重新坐下来记录治疗报告时,给了他一条黄色的弹力带,这显然是为了之后弹力带抗阻训练做的准备。

四月的申江难得放晴,灿烈的阳光斜射照在常延钦的侧颜,拉出一道漂亮的明暗二分线,配合他长而协调的睫羽,这让他在低头写字时多了些让人安心的可靠感。裴云旗并不避讳,他保持着视线聚焦在常延钦的薄唇。

“回去之后,每天定时……”常延钦在裴云旗的病例以及治疗报告上签好了他的名字,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穿着简单衬衫,修身西裤,手揽深灰色正装的钱承宇已经轻轻敲了敲科室门。

“常医生。”钱承宇先开口。

常延钦态度温和地朝他颔首致意,这之后他的眼神再轻柔地落向裴云旗,后者看着他的双眼:“朋友。”

说完,他把那条黄色的弹力带握在手里,摁开手机检查了一下时间,于是起身往外走,抬手轻轻拍了拍钱承宇的肩膀,像是一个简单的招呼,而钱承宇则徐徐走入科室,想要简单耽误一下常延钦的时间。

后面的事裴云旗没再管,钱承宇总想要他的弟弟能够按着自己心意生活,却又发现这种蜜罐里养大,有各种信托资金支撑的富好几代总是需要正确的引导,而他和父母都缺席了这个过程,以至于钱逸礼到现在还是有些吊儿郎当。

从这个角度来讲,他也许是把裴云旗当做钱逸礼的一个朋友,或者说,他和钱逸礼在某种情况下是生长经历的一对反面,因此对他有些爱屋及乌。坐在车上,他把玩着那条平平无奇的弹力带,然后打开手机日历,把下周一的待办提醒点亮了,康复训练是个磨时间的好东西,医生话少,事情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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