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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常延钦和钱承宇的对话非常成功且卓有成效,这位患者的亲密朋友并没有太过刁难他,只是询问了一些病例上可能带来的后遗症与生活作业注意,而常延钦以十分中立的态度把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转译为日常用语,并按照自己的评估为钱承宇指明了之后疗程的大致方向。

起身送走钱承宇后,常延钦依旧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下意识摁亮手机,却发现以常央的年级,现在恐怕刚开始晚自习。他叹了口气,手机还没来得及黑屏,备注“妈”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

不用猜,周秀兰还是不死心,总是想让他更频繁地回家,或许是吃一顿饭,或许是需要靠他长面子,尽管他并不是常父周母期待的那种父亲,但依旧能支撑他们的底气。以往他会任这通电话达到呼叫时长,在他找好自己的措词之后再补回去,或是工作忙,或是忙工作,几乎没有别的借口。

他也不在意父母是否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但每周六回家这事,目前还是雷打不动的,而且往往需要常央也在场,他们兄弟二人互相贡献倾泻在自己身上的火力。

他的手指悬在红色按键上许久,却鬼使神差地点到了另一侧的接听按钮。电话那一侧也显然没有想过事情有这样的走向,在他凑近听筒时,那边甚至还没出声。

“妈,”常延钦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比平时更慢一些,似乎每一个音素都斟酌着往外挤,“我…刚下班。”

干脆,但因为年岁增长而老化的声带鼓出带有毛刺的气流,在听筒里炸得有些尖锐:“小钦啊…哎正好,今天你刘姨和兴国叔也在,回来吃个晚饭吧。”

常兴国是常德胜的亲弟弟,年轻时是靠徒步这个爱好发家的,有了自己的团队,辅助各大自然景区测量设计步道,或是受聘去验证某些低难度徒步线路的可行性,自从十五年前因为一脚踩空河床朽木,险些让那条河沟里的尖石损伤颈椎,他就迫于家庭压力与自己的落差,进而引退了。

常兴国的事例几乎是常延钦父辈这一代里最另类的一个,在所有姊妹兄弟照着家里规划好的方向刻苦钻研,只有他反抗成功,把登山绳绑在腰间,每一步都踏在山野自然中。这样一个别开生面的人物形象出现在他们家的餐桌上,通常说明今天聚餐的强度会大幅下降。

至少常延钦非常喜欢常兴国,小时候两家人住得近的时候,每次他被混合双打完总要去常兴国家求安慰,或是一根雪糕,或是几颗弹珠。想到这里,想到他小时候自己看了都啼笑皆非的模样,他嘴角忍不住地向上走:“我收拾好东西就开车回来,你们不用等我了。”

那边似乎已经传出排气扇的声音,紧接着是热油中丢入生食发出的噼啪声,接连哎着应了三下,没工夫挂电话,常延钦就代劳了。

裴云旗还是坐在昨晚那座靠街景的沙发四人卡座里,酒侍刚把他的小食端上来。离开康复中心之后他其实有些饿了,但他几乎是出发前才硬塞了一块半面包,说不清是哪个开关被常医生误触了。

他看向对面,空空荡荡的沙发,借着人工刻意做旧的篱墙与爬藤缝隙,甚至可以看到对面卡座的情况,一对年轻男女,看来是相谈甚欢。

钱承宇不是每天都会陪他,除了半个月一次的上门慰问,大部分时间只是微信里聊上几句。

新鲜的金枪鱼夹带着脂肪的海气,与番茄和罗勒的乡村气味一并入嘴,酸香而回甘的汁液润湿嘴唇因干燥而翻上的死皮。春把冬盏的隔音有专业的设计,无论窗外的路况多么喧扰,在这层靠街的玻璃的削弱下近乎于无。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从耳廓里爬出来的碎语,一开始带着浓厚的日耳曼音调,只是他一次皱眉之间,便藏进清吧的弦乐里,总在他的脑中萦绕。

伦纳德眨着那双澄澈深邃的蓝眸,在他和伦纳德一起登上领奖台,高度精巧地高于左右两组车手时,伸手搂过了他的肩。许多扎束成的鲜花献入他们怀中。在晴朗而空阔的蓝天下,似乎夏季的热烈正踏过春季的余韵,用热砂与欢呼为他们搭建一条更远的道路。

“Aufgehts。DieWeltwartetaufdich。”(去奔跑吧,世界正在等你!)

这位绅士车手微微低头,挤进白发的空隙,靠着他的耳朵,状似祝福地留下了这一句,然后握着那瓶象征胜利的香槟,让清亮馥郁的酒浆飞溅,洗礼在场分享荣誉与冠军的每一个人。

裴云旗不觉得自己喝醉了,从17岁,乃至更早开始,他就再也不打算摄入任何酒精。哪怕是任何盛大赛事的胜利都不能打破这条戒律,但往事,那些炽热而闪亮的画面正在他眼前浮现,带着直视太阳时视线边缘的弧光与彩晕,一切都显得太不真实。

烈阳的虹光还在继续变换,长出明显的毛边,进而扭曲,他似乎能嗅到纽博格林午后被太阳晒得蒸腾的土腥气,葱郁的绿与黑白色的跑道,在晴空之下如旧时代的胶卷般延伸…直到道路的尽头被一簇篝火点燃,明晰的画面在炙烤中褪色焦黄,露出夜晚舒朗的星空。

他甚至习惯性地想要捡起那根柴火丢进去,却总是抓不起来。尼赖吉哈佐的夜晚总是静悄悄,连风也带着夜曲小调的尾音。他看向篝火对面,透过橙红焰色,他的领航员在空邃天地间被焰火照亮侧颜,却又看不清晰,只剩蜂蜜色的暖光把这段声音封进琥珀里。那是一段熟悉、低沉、带着些许朋克风格调笑的鼓励,那是他熟悉的母语:

“干杯。”

玻璃杯清脆碰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又一次伸手去够,却只摸到了沉寂的空气,那里一无所有。

裴云旗对面坐着一个短皮夹,内衬白色工字背心,扎着短马尾戴鸭舌帽的帅哥,顶灯把鸭舌帽的阴影投在他脸上。

“要续杯吗?”鸭舌帽帅哥拿着从吧台顺来的shot杯一饮而尽。

裴云旗看了看自己还剩最后三分之一,无非是碎冰融化的冰水,冲淡了调饮原有的风味,但他不在意地拿起杯子隔空与他碰杯:“嫌我一个人坐卡座占位置了吧。”

鸭舌帽帅哥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客源还在后面的时段,你又喝不了多久。”

见裴云旗还是小口借着吸管把已经淡得失味的调饮往嘴里送,鸭舌帽帅哥两指夹了一块盖着火腿与奶酪的tapas放进嘴里,伸手朝裴云旗随意挥了挥:“都算老客了,记得常来,给你八折,这份算我请的。”

春把冬盏的静默合伙人,但是远没有他自己标榜的那么静默,至少比老板出现的频率高一些,这一年里裴云旗不定期的到访,60%的概率会遇上这位偷喝各种基酒的合伙人,一来二去,偶尔打声招呼的交情也是有的。

常延钦刻意绕了远路,躲开了好几条已经因为下班高峰而堵得水泄不通的主干道,还临时地挑了几盒礼物,尽管如此,交通状况依旧不容乐观,在红绿灯和不规范驾驶的反复磋磨下,他花了将近八十分钟才到老家。常兴国打开门时,见到来人是他最爱的小辈之一,乐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一张嘴却有了些酒气。

“哎…叔,还没吃饭就喝上了,酒精肝真来了又喊难受啊,”常延钦看到常兴国时,脸上的表情更灿烂了些,伸手把那盒漳平水仙放在常兴国手上,“少喝点酒,常央还等着你放假带他去郊外呢。”

“怎么比你刘姨还啰嗦。”常兴国认真端详着包装精美的茶叶,眼睛笑得快眯成一条线。

他从门廊往里走,把买给刘姨的蜂蜜和周秀兰的阿胶摆在茶几上,经过厨房时和周秀兰与刘姨分别打了招呼,两位妇女挽着头发戴着围裙,手起刀落又盯着两口锅的动静,有些自顾不暇。刘姨是位面容和蔼的矮个中学老师,原来教英语,年纪大了嗓子不好,这些年引退之后也有不少得意门生亲自上门看她。常延钦和常央兄弟俩的英语都算她一手补起来的。

周秀兰是社区中心的护士,为人热情又干脆,心直口快的时候也有,唯独对待病人的时候无比耐心,把脾气不好的患者照顾得服服帖帖。但这种相处方式放在家庭单位里显然不太合适,她会过分关注兄弟俩的学习,他们的言行以及他们的选科。周秀兰留给常延钦的选择非常有限,要么学常德胜,去攻读教师方向,要么学她,去苦啃专业医学。康复治疗师的职业,是常延钦做出的无奈之举,的确是常兴国自从徒步事故之后落下的病根让他有了从事康复职业的想法。

但常央不该在狭窄的选择里选一条更窄的路。常延钦这些年来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没有热爱,谈不上功利,只是外人嘴里的稳定与体面,不能把一个年轻人的路撑到康庄大道。

他想念常央尽情阐述自己时而改变的理想的时候,想念他眼里迸射出对未来宏大愿景描绘的闪光,似乎自己作为他前路的试金石,应该帮助他抵御年轻时流言蜚语的盾,做他前方的好哥哥。

随着常央年级愈长,在饭桌上,这个话题被谈及得越发频繁。周秀兰在家庭中表面上霸占着决策者这个职位,常德胜在大部分情景中负责为她摇旗助威,背地里,他们实则分工明确,红脸白脸唱得风生水起。随着家庭的督促与学业的压力一并涌上咽喉,常央越来越少在家里露出从前的笑容,他的脸上写着逃离的欲望。常延钦咬咬牙,觉得该加班时应加班,他想做一个有能力托举弟弟的支柱。

常德胜坐在餐桌上,和他的胞亲面对而坐,桌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一碟花生米与两盅白酒。常延钦把那套腰部按摩仪放在沙发上,转身看着面色有些醺红的父亲,张嘴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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