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常延钦依旧无滋无味,也许是从他为了证明父母无法永远为孩子决定一切开始,无论周秀兰和常德胜说什么,那些字眼都留不住。常延钦听了,却始终不愿意听进去,他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嚼着,应和着来自父母的关心,心里却想着别的方向。
他在想,很快常央就要期中了,各科老师都会用各种各样的最后一次来警醒他。明天等他放学,应该带他好好放松。
他在想,现在的上五休二固然方便,但多上一天班,至少能再接收三到四位病患,尽管累些,但他还能赶上周六下午常央放学,周日作为公休,也不会耽误他的工作。
他在想,裴云旗在康复过程中展现了出色的配合表现与器械的熟练运用,是什么导致他在康复的重要关头放弃,隔了一年半载,又重新开始进行更加遥遥无期的复健……
他的脑海里,画面并不多,裴云旗在傍晚的斜阳里垂着头,就着那条弹力带拉伸肌肉,对抗形变时鼓起的小臂肌肉,麦色健康的肌肤在橙红的光晕里渡上一层明艳的质感。和煦的飞暮挂在他的发梢,陪着这位年轻人一次又一次重复枯燥而无味的重复动作。
常德胜把筷子按在碗沿,木筷与陶碗相击,突兀清脆的响声把常延钦从自己的心思里拉出来,他只是看了眼脸色不太美好的常德胜,若无其事地往他碗里夹了块鳜鱼。还不等常德胜发作,刘姨先下手为强,只说我们小钦懂事了,知道把鱼肚子留给长辈,半开玩笑地把常德胜的不悦引走。
常延钦不用想也知道,不只是因为他在饭桌上没给自己父母挣上面子,还有他多年以来总是被父母认定为“叛逆”的表现。他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要和自己的胞亲比较,为什么要把下一代当做自己成功的证明。为此,他的确和常德胜有过争论,但随着后者年纪向上,常延钦就不再和他开口了。
这顿晚饭的氛围总在微妙的平衡两侧来回挪移,好在刘姨和周秀兰家长里短,总是聊起来没完,常兴国又从旁帮衬,夫妻俩总把小辈的事往后靠,这才不至于又将炸弹抛给他们兄弟俩。
“爸,妈,”他咽下一口饭,趁着常兴国小两口难得同频停下来的间隔发声,“常央也快期中了。”
这话一出,刘姨倒是也抿着唇不讲话了,四双长辈的眼睛齐齐地盯着他。他没发怵,规矩地把筷子放在碗沿:“他最近不太高兴,这周我把他接走,让他换换心情。”
周秀兰那些极尽反对的话还在喉口,常德胜这次是有些被挑战而气愤地瞪着他的行动,但常延钦脸色如故,他不是没看过父母更严重,像是过敏应激一般的反应。因此,他只是端着碗,走向厨房,略做收拾,细碎的流水声伴随着餐桌上四位长辈默不作声,生硬而尴尬地继续着这场晚餐。
不过几分钟,常延钦挽着袖口,简单的白衬衫卡在小臂中段,有着明显训练痕迹的小臂肌肉撑着袖口内沿那一圈有些考究的纹样。周秀兰和常德胜,没有一个人关注他的举动,而他只是走进常央的小房间,收走他的学习iPad,帮他挑了几件合时的换洗。
临走时,常延钦照例向每个人分次告别,只有刘姨和常兴国依旧和蔼地回应了他。
身高已经突破一米八的年轻人,穿着白色打底,黑与高饱和蓝撞色的宽松校服,单肩松随挎着书包,另一只手里拖着20寸小行李箱,装着一周的换洗衣物,和三五个同学混在一块往外走。他的表情算不上好看,嘴角时而微微上翘,时而抑制不住地向下掉。
常延钦一米八九的身材,靠在他自己买入的那辆宝马330Li驾驶位车门上,本身高挑,明显健身,又是宽肩窄腰的身材已经够吸引人。他今天换了件卡其色轻薄衬衫,解到第二颗扣子,脖颈干干净净,依旧将袖口挽至小臂,下身阔腿版型白色牛仔裤,系着黑色皮带,带金色扣头,脚上一双低调的黑色德比鞋。尽管穿搭休闲,但落到大部分年轻气盛的学生眼中,这身穿搭会在他们脑海里留到美梦中再见。
常央顺着身边女同学有些害羞的讨论抬头看去,旋即惊喜地朝330Li处挥了挥手,常延钦从善如流地挥手回应。他看着年轻人难以自抑地向同学匆促告别,以三步跨成一步的速度往自己这里走来。
“哥!”常央的语气像春天的风一样向上飘,“你怎么来了。”
常延钦含笑打量着面前和自己差不了几厘米的胞亲,伸手按着他的肩峰,拇指摩挲着来自他的热量:“听妈说你最近压力大,换个环境,休息一下。”
常央不仅性格与常延钦截然不同,兄弟俩的长相也只是粗略看一眼过去能知道这是双胞胎的类型,常央的眼尾上挑,更像周秀兰年轻时候明艳的眉眼。他坐在副驾驶,一边看着窗外的景物逐渐背着陌生的方向后退,一边滔滔不绝地和常延钦分享学校的故事。
常延钦把常央赶进浴室里洗澡,他的东西暂时放在书桌上,那些运动康复类的专业书籍则堆在书桌一侧的角落,在整理教材时,从笔记本里掉出来一张拍立得质感的照片,构图十分简单,但画面感却极为强烈,一辆黑红撞色,如火灼灼的保时捷赛车,在相机的处理下甩出动态模糊的残影,车头压过终点线作冲线状。照片左下角以龙飞凤舞的笔画写着11。10。20DoningtonPark,是摄影师的签名记录。而背面,常延钦翻过相片,只写着一个简单的名字,Lukas。
常延钦在心里想着,常央最开始表现出对赛车的热爱时,还是初升高的暑假,他生日时,常延钦把这张从大陆彼岸送来的不可多得的纪念品,作为另一个人的礼物送给了他。那时离这场比赛也已经过去了三年之久。常央似乎正是因为2020-2022时期的赛车比赛,尤其是涉及到保时捷车队的比赛,而逐渐痴迷于这项运动。
常央随意擦着头发,哼着不太合调的歌从浴室里走出来,浑身还带着水汽地往常延钦身边一靠,本来已经涌到左边的话猛然一缩,拧巴地张嘴说道:“我不是,就是…随便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常延钦空着的左手五指并拢,随性抄着他后脑勺轻拍了一掌:“跟我装什么呢。”
常央哎了一声,乐呵呵地接过这张照片瘫在沙发上。照片的边缘已经翻卷,但常央还是看不够地欣赏着,这张照片被永远定格在阳光炽烈的多宁顿公园赛道上,自它经过之后,哨声震响,欢呼不断,所有在车道上奔驰的色彩都是它的陪衬。他向里看去,在这辆奔驰的钢铁里,坐着一位驾驭它冲锋的骑士,无论他冲向胜利、荣誉、乃至证明自己地位的渴望,他都怀着滚烫的心脏,那是常央不可触得的理想。
培养一名赛车手,哪怕是GT4系列赛事的赛车手,所投入的资金与人力,不是申江一家普通平凡的中产家庭所能够负担的。在常央第一次接触到科学计算后,精确的培养成本时,他还以为这不过是常延钦给他开的一个小小玩笑。
以数字五开头,跟着六个零。
高一的常央盯着这串简单的数字,连呼吸都变得那么迟滞。在此之前,他也许还梦想着天赋垂青,但现实告诉他,再受垂爱的天赋,也需要自己去证明,他甚至负担不起一场测试的费用。
常延钦不会做饭,为了保证常央不会因为他自己做的健康餐而留下阴影,因此叫了外卖,常央选来选去,最后拍板两碗隆江猪脚饭。常央图方便,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掰开筷子大口吃着。
“哥,”常央侧头看他,“你和…迟述哥还有联系吗?”
常延钦抬头看了常央一眼,伸手起开一罐可乐递给他:“你现在管闲事八卦还管到我头上了。”
兄弟二人拿着可乐碰了杯,常央本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话题从自己找死的角度引开,但常延钦并不忌讳:“你上次见他的时候就是个六年级的小屁孩,我都没感情了你还有吗?”
李迟述不算常延钦的初恋,却是他三段恋情里走得最完满也最遗憾的一段。在本科阶段常延钦谈过两次不痛不痒的恋爱,和女生,一段同校一段外校,却都没撑过六个月。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尖沙咀的一家普通的茶餐厅,店主笑着用粤语夸两个后生仔生得好正,挥挥手赶着拼成了一桌。两个年轻人,听粤语只能听一半,好在都听懂了这句话,相视无言,没过几秒就对视而笑。在第一次会面即将仓促结束时,也是李迟述先要了常延钦的联系方式。
常延钦在香港理工大学的康复学系作业治疗方向攻读硕士,李迟述在一港之隔的香港大学攻读商科市场营销,他是北京人,也算是新富二代,比只靠家里两套房收租以及积蓄攒起来供读的常延钦手头宽裕不少,他时常主动给常延钦花钱,试图博蓝颜一笑,常延钦有时候并不领情,有时候会自己动手把一堆零件或是积木改造成一副小画摆件作为回礼。
2020年的冬天,常延钦为了自己的患者忙得焦头烂额,却在有些凉意的风暮中看到了路灯下与自己四目相对的李迟述,那一晚,他和李迟述表了白。水到渠成地相拥,互诉心意,十指相扣,两个挺拔年轻的后生,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自己的爱情,炽烈而直白。
从某种意义上讲,李迟述是他对同性的启蒙,李迟述优渥的家境所带来的谈吐,以及开明的家庭氛围,让他的性向早就家亲尽知,这样的思维方式深深地影响了尚不能确认自己性向的常延钦。他在年假回到家中,第一次向父母吐露了自己和李迟述的恋情。
那是他经历过最漫长,最寡淡与最难以下咽的聚会,被他的亲生父母用陌生人,乃至审视患者的,带着病态关切的眼神钉死在座位上。教他为人处世道理的父亲,教他如何宽厚待人的母亲,似乎全都来自另一个美好的世界,但他身处的,一个灰色而缄默的世界从年少父母的荫蔽里破肤而出……他知道,不是所有的他的一切都会赢得支持,他过着被选择的生活,享受着被选择的宠爱,但当他要做出自己的选择时,这些无形的呵护依旧会钳制住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