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裴云旗一直很配合常延钦的康复治疗,但由于旧伤积累多年,加之其生活作息并不算健康,康复的效果毫不明显。裴云旗对这样的结果显然并不意外,他说,这才开始,康复期总要花掉一年半载的。常延钦没法反驳他,只得继续按照计划,力求每一个疗程内让裴云旗的身体机能,尤其是旧伤区尽可能贴近理想的恢复状态。
四月的最后一天,正好是周三,裴云旗还坐在划船机上,常延钦签完今天的治疗报告,抬头看着他足掌依旧抵着底部,似乎把划船机当做大号的弹力带,在测试上身整体的抗阻能力。今天划船机的强度被裴云旗自行调高了一档,但表现出来的问题与恢复情况却更明显,这对于常延钦继续把握他的身体状态很有帮助。常延钦给裴云旗递了块毛巾,快进入五月了,申江的天气逐渐有些回春,偶尔还能让他走在街上也喊热。裴云旗接过毛巾,简单颔首,意思是谢过,他的额头渗出些细密的汗珠,打湿了没来得及打理而随意耷拉的额发。
“后天给放个假吧。”裴云旗盯着他双眼问道。
常延钦接过已经擦完汗的毛巾,顺势答到:“没问题,你现在的强度已经比我们计划的高了,可以适当给自己放个假调整一下,应该能更好适应接下来的训练……”
这下裴云旗干脆地打断了他:“你们不给放个假么?”
这下把常延钦说得哑口无言。他们这一行最新的新闻还停留在去年,一篇抬头为“康复中心正式开启全年康复无假日模式”的文章击碎了他往后所有的计划。诚然,常延钦和其他的医生彼此调班,以及中心规定的强制休息日,还是能够在每个月凑出四天左右的休息,但他如果不是为了陪常央,这四天他更愿意花在康复中心,多一个病人的排期,他就多一些奖金,还能凑一个满绩的奖励。
当年为了送他去香港读硕士,常父周母直接把申江城西的一套房子卖了,那个地段在城西里也算是黄金点,尽管肉疼,好在是让常延钦撑过了求学那几年的所有花销。如果常央有离开家庭的愿望,常延钦希望他只去在意自己的羽翼,他会成为托举常央离开家的孤枝。
他朝裴云旗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是照常上班,这段时间不算太忙,康复…从来不会因为一个疗程进行得多快来决定最后的结果,多一天,那还能多接一两个新患者。”
“那常央呢?”裴云旗继续问。
常央现在高二,尽管学习压力很重,但五一除去第一天补课和最后一天的晚自习,满打满算也有三天半的休息时间。
“还是接我这来,明天下午的患者说好了先给郑主任,塞车也得去接他,省得被截胡了。”
这话说得已经把当下常家的主要矛盾袒露得明明白白了,常延钦不希望常央继续待在父母家里太久,可能是因为某些矛盾,裴云旗猜测,但可能是父母对他的期望并不是常央想要的。“压力太大了吧,和你的共同语言应该比和叔叔阿姨在一起多。”裴云旗半猜半推地接道。
这确实是最主要的原因,而且裴云旗自己把话说死了,他也不会继续往常延钦这里打听更多的消息,所以他坦然地肯定了裴云旗的猜想。后者没再说话,轻轻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当做回应,站起身,和常延钦简单告别。
这家康复中心不仅设备和医师资源堪称申江最佳,还有规划时特意留出的大片将主要建筑包围起来的绿地资源,各类蔓生植物与现代工艺搭建起来的拱形廊道,如同穿越在绿野的乡间道路,将分隔开的各座楼宇自然地连接起来。裴云旗难得有心情向里发掘,常延钦工作的楼恰好是最前排,呈L型建造的最大且最普遍的康复楼,向内走,还有一些更专业也更针对的小型建筑,每一栋里并不能容纳太多患者,但每一个患者都需要翻倍的精力与资源来托举康复的顺利进行。
他坐在一块隐蔽的角落,紫藤花枝从远处伸来,搭在廊道尽头的弧顶上,在这条长椅上方天然地形成了一个拱道,淡紫色的瀑布静静垂淌,引导着破碎如金砂的阳光洒满长椅。摁亮手机,他给钱承宇发了条信息,说在康复中心一切顺利,再找一天出去转转。
放下手机,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双穿得有些旧的运动鞋,视线缓步上抬,一个带鸭舌帽,大约三十五岁,胡青明显的男人正在把他的相机装回邮差包里,这种看似沉稳,实则有些手忙脚乱的动作把他拉回七年前,乃至八年前的一个夏夜。
橙黄色的灯光,闪烁的光线,冰凉的潭水,散发着藻腥的…潮湿的视线。打扮有些文青的记录师在那个夜晚拿到了他自认为最拿得出手的压箱之作,画面上,是年轻的生命凝望着深水,随着夜风的吹拂,在水中死寂不语的倒影,最后随涟漪如剧场的天幕般缓缓漾开,留下空洞而未知的深邃。迷茫的少年侧头,他无助地看向对准他每一寸表情的摄像机,那里,透过微弱的反射,同样住着一名茫然的自己。
闪光灯在此时骤然迸亮,他还不知道,那张照片上,没有名字的人,究竟是谁。
裴云旗闭着眼睛,下意识用手去挡住那束要把他的一瞬间紧紧框住的闪光,但什么也没有拦截到,只有春风顺着他的指缝流过眼睫。
“云旗,”来人的声音有些惊喜,却更拘束,沙哑又闷嗓,“好久不见…都快八年了,没想到在这里……”
他的话一下扼在喉口:“抱歉…家里出什么状况了么,当时承诺给你的后续合作的费用还没来得及给你,我也认识这里一位很出色的康复医生,如果你需要——”
裴云旗摇了摇头,他起身,侧着身子从来人身旁滑过。
来人眼疾手快,前探一步伸手握住裴云旗的手腕,却被后者屈着臂肘,倾肩转腕,轻易扭开,让鸭舌帽男子抓了个空。直到此时,裴云旗依旧没有回头为男子施舍一个眼神的打算,他听到后方的脚步声顿了下来。
“云旗,我很想和你继续聊一聊,”鸭舌帽男子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定,也许身后那些如墓碑生长在林草之间的康复楼里,有他正在尾随的目标,“你当年不告而别,我很担心你。”
裴云旗逃窜似的,直到拉开车门,蜷缩在驾驶座里,从耳廓内部,贴着大脑响起令人心神不安的嗡鸣声,霸占了他能听到的一切声音。哪怕他闭上眼睛,捂住双耳,车内不流动的空气随着他的升温而变得浑浊,还是不能阻止这段鸣声穿破他的防御。
那是烦闷的夏夜,却听不见小虫在草叶间的响动,万籁死寂,他想要大口呼吸,他想要感受脉搏真实的跳动,他想要去到这片水潭的另一端……他想要一片不可言说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着墨的前方。
紧接着,他闻到了浑浊……燃烧的米萨诺的沥青,飞驰的轰鸣,融化的呻吟与死亡。
他张开嘴,在烈火灼伤的咽喉间,卖力地拼凑出一声呼救……可是他的路书,没有再一次从凉夜的风沙里为他递来那根引路的新枝。直到连他的名字,作为裴云旗最后且唯一的护身符,也埋葬在那场永不见天日的流离中。
……。
裴云旗经历了一场噩梦,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发与背脊,他吸入一口浊气,大声地呛咳起来,迅速打开了车窗,让阳光与风又一次吹散了他为之煎熬的那些瞬间。
他手机的备忘录里还存着一条网址,从十年前开始运营,到现在还有一个平凡却残忍的记录者在更新他所见到与感悟的迷茫,试图将这种个人的情绪与大众分享。裴云旗把手机丢进扶手箱,双手握紧方向盘,这是他多年来唯一可以相信的依赖,轻轻地将额头贴在上面,闭上双眼,等待现实把他带回今天的世界。
常延钦最近有在控制自己的饮食,他上次去健身房还是一个月以前,还办了一张年卡,如今教练催他催得紧,他只能看看保证先从管住嘴开始。这种承诺说起来容易,他作为康复医师也时常把控制饮食放在嘴边,但吃起来,除了寡淡无味还是寡淡无味,沾了油醋汁的西蓝花该难吃还是难吃,他用餐叉艰难地叉起一朵,在嘴里飞速咀嚼两下,直接囫囵一咽,又喝一口咖啡,靠它的苦涩压住西蓝花的菜气。
这时,他的手机上显示一条周秀兰的来电,大意依旧是询问他五一的安排。这种场面每一次节假日就会上演一次,尽管他每次都会强调他职业的特殊性,几乎不按照正规节假日规定休息。
他叹了口气,承诺明天接完常央会回家吃饭,但他没把话说死,一旦饭桌上还是有些不愉快,那常央还是会被他接回自己家去休息。那边周秀兰连声哎了几下,应该是去筹划明晚上的饭桌内容了。许岫言端着一杯刚做好的奶昔朝他对面一坐:“医患关系处理得怎么样了?”她错意以为常延钦正在和那位长得很劲的帅哥病人交流。
常延钦朝她挑眉一瞟,伸手拢成半弧状盖住听筒,匆匆挂断电话:“请说吧,是谁又把医患绯闻传出去了?”说到这里,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目标,以陈懋懋白知煦等年轻小姑娘为主犯,白知煦更有可能,她和裴云旗单独相处过半小时,如果要犯花痴,那多半已经犯过了。
“这是商业机密。”许岫言喝了口奶昔。
许岫言虽然工作中一丝不苟,但生活上极其照顾那些初级护士们,像白知煦这种实习生最受她重点关注,没过几天就会岫言姐这、岫言姐那的夸来夸去。她的回答本就算一个暗示,常延钦心下明了几分,但毕竟不是大事,故他只摇着头:“和我妈打电话呢,和……裴先生只是正常医患关系,圈内事多,不搞才好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