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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听我说这么多,也讲讲弟弟的事情吧,”裴云旗捧着碗喝了小半碗汤,“常央…他还上高中吧。”

这次常延钦直接帮他操作,退出常顺顺的生平记录,点开一张照片明显少了不少的相册。

裴云旗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感兴趣:“我想知道你的感受。”

常央刚出生的时候,只有七个月大,作为早产儿被好好保护在恒温箱里。常延钦的第一张照片,他六年级,十二岁,需要隔着好几层门上的玻璃,尽可能放大了焦距去拍。似乎从这张照片开始,在常延钦的行迹后面就永远跟着一段影子,学着他的样子认识世界,并且享受着父母第二次,更为热烈且坦诚的爱。

常延钦从来没想过弟弟的出现会让他的生活有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也没奢望过父母能够彻底让两个孩子都感到公正。毕竟,他才是那个引路的人,身上留着那些意外的教训,像是父母一块最珍贵的磨刀石,尽管呵护着,却仍在挑战里长大。但常央不一样。

命运的安排向来不如人所愿,常延钦有时候会想,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会有一个弟弟降生在自己的身后,从一出生就被父母精心照料,所有寻常生活里的缺憾,似乎都因为常延钦的成长而被他的错误、弥补与眼泪填平。

但是要怎么描述他和常央之间的关系呢。这一层常央是察觉不到的,他生在一个父母和哥哥都对他倾注爱的环境里,他不能站在胞亲的角度去思考,因为他无法想象恒定的爱与热情被不平等地划分之后的空虚。常延钦思考着,他也摸不清楚裴云旗问这句话的用意,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并且随意点开一张照片。

还是个小朋友的常央穿着天蓝色羽绒服,脸上因为低温而冻得红扑扑的,他正高兴地坐在旋转木马上,背景是雾灰蓝,即将陷入黑夜的冬暮时节。衣服和鞋子都保留当年朴素而高饱和的风格,裴云旗看了一眼,这是一个已经被规划拆除的小公园,里面的游乐设施少得可怜,消失于2017年。这张照片,再怎么说也应该是上了大学的常延钦带着年仅六七岁的弟弟出门游乐。

“那个湖现在想想很小,”常延钦向左滑,第二张照片拍在第一张前面,天色还亮着,一只做工粗糙的天鹅型两人船正在那泊湖中间缓慢划着,往后拖出一条条水色的涟漪,“当时看着却很大,到处都是划来划去的亲子游船,小央隔着两条船还认识了几个新朋友。”

“所以,”他轻咳一声,正了声色,“小央对我来说也是不可否认的家人,不能因为父母对爱的投入和灌注程度来对抗……那是我爸妈的事,我不能因为这个去记恨一个孩子。”

“谁也不想一生下来就不明不白地抢走别人的东西,这一点也许小央没有想过…但我从来不怪他,他也值得收到我们的爱。不论我现在怎么想,他也已经快成年了,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这么久,有什么讨厌还能持续呢。”

“你们现在也常见么。”裴云旗饶有兴致地继续问,见常延钦没动什么菜,拿公筷给他夹了一筷葫芦鸭的内胆,吸饱了鸭油,尝起来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嗯,每周末我都回爸妈家,他现在跟爸妈一起住,我搬走之后,正好我那间房可以留下来给小央当卧室,也不需要费心思去买双人床了。”

常延钦想了想,最后没把他和父母现在的关系完全袒露给裴云旗,这种复杂而有些压抑的关系实际上是父母的爱的变质与拐弯,在没能摸清楚裴云旗家庭情况的时候,他也不确定分享这些事情究竟是能引起裴云旗的共鸣,亦或是让他新生出来自外界的压力。

这场饭吃得比双方预估的都要愉快而轻松,裴云旗并不反感这种互相贴近的关系,这是一种可控而温和的改变,常延钦对于他来说不是一个存在于康复中心的固定NPC,除了常规的对话以外还能发现隐藏的剧情和对话,他是一个活在自己身边的人,有不一样的故事和未来。

菜吃到小一半的时候,服务生端着一盘据说是老板赠送的酒香草头,裴云旗趁着服务生抬起托盘布菜时探头朝前台方向望去,那里,王老板乐呵呵地朝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其意不明。转头时,常延钦已经吃了几口,浓郁的酒香味在他口腔里流溢,吃不到任何草和泥土的腥味,还鲜嫩脆口,他本想推荐裴云旗也再吃一点,只见他打断自己:“开车来的吗。”

这应该是一句陈述语气,以常延钦的职业工资水平和他每周要定期回家的需求来看,最起码他是有能力购买代步车的,这也说明他很可能是自行驾车来赴约。

常延钦愣了一下,还是嘴里的酒气让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待会儿会不会算酒驾?”

裴云旗嘴角往上轻微勾出一个弧度,点了点头。

常延钦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夸张的生无可恋,更可能是为了配合裴云旗的心情,也可能是在心疼商场停车场的高额停车费。这场饭最后还是在非常愉悦的氛围里结束了。

四月中旬的夜风吹起来很舒服,裴云旗只穿了件带帽薄卫衣,下身是很常见的做旧款蓝白牛仔裤,与常延钦不经意间的精致风格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好在他的面相撑得起这些最休闲不讲究时尚的穿搭,反而让他在人群里显得有些显眼。他们跟着等红绿灯的,下班的人潮朝着商场停车场走去,路上裴云旗依旧十分沉默,过噪的环境音让他难以完成有效的声源捕捉与沟通,索性双耳戴上耳机,但什么音乐也没放。

常延钦本意是送他到停车场入口,自己再连转几趟高峰期的公交车,挤一挤,花上两个小时也能到家。

走到入口时,一切还如常延钦所料,但随着他脚步微停,走在身侧的裴云旗抬头拍了拍他的背心,稍微施力,给他往前的动势。尽管这个动作没有推动常延钦,但也给了他一个继续走进停车场的暗示。常延钦彻底停了下来,他和裴云旗又一次对视着。

“不……”常延钦还没说完。

“我送你。”

“真的不……”

“我送你。”

常延钦第三次想开口答应他时,裴云旗还是在他开口的时候抢先一步:“我送你。”

常延钦点了点头,这下不会再有任何歧义了。但他千想万想没想过,裴云旗的一辆车价格都快赶上自己割肉卖血赚来的首付了。那辆白色保时捷Ma安安静静地停在停车场的角落,也许和其他在它周围的车比,实在是低调的有些过头,但对于常延钦这类申江的打工人来说,开着它出门就像是骑着房子的首付,磕了蹭了擦破点皮都肉疼得像是流血。

他有些不可置信,裴云旗的日常穿搭都算不上牌子货,更像是网购的无牌大众货,如果不是今天这场饭,他大概还是觉得钱承宇是裴云旗的大金主,再不济,也会资助他进行康复和生活。

裴云旗摸出钥匙,随着车锁应声开启,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常延钦先上车。后者坐在这辆中型SUV的副驾驶上,认真感受着坐垫和靠椅的质量。裴云旗扒着窗户敲了敲边缘,示意他把安全带系好。

“你自己买的?”常延钦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裴云旗系上安全带,熟练地扭动钥匙激活发动机,这辆车停的位置很微妙,两边都有为了找空间而不得不微微出线的私家车,而裴云旗在这种情况下还是选这个车位安稳落座。在发动时,常延钦也不看前面了,光借着后视镜,看裴云旗操控下的白色流星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距离那辆黑色雷克萨斯LS500h只有几指之隔,却平平稳稳地拐出向出口驶去。

他转头看着裴云旗,后者双手握着方向盘,但在操作时总习惯一只手操作,哪怕不需要其他操作,他的右手还是会不自觉地在转方向盘时松手。裴云旗总是看着前方,后视镜只偶尔一瞟,哪怕和旁车挤车道也是安稳地抢先一步,常延钦坐在车里,从来没感受到任何脱向或者急刹带来的冲力,就像在没一点坡度的单人道路上疾驰。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了裴云旗的眼神正在偷瞄他,先是看一眼右侧后视镜,然后眼神继续斜移,瞥了一眼他的反应,这才继续给油,保持在申江限速的最高速度行驶。

裴云旗似乎也发现了常延钦同样在观察他的行为,喉咙发涩,干咳两声,尽力双手握着方向盘,连观察两侧后视镜的频率也变高了不少。在过一条长直道时,裴云旗见后车没有继续超车的动向,于是提油加速,双眼盯着前路,把头□□:“明天还是老时间见吗?”

常延钦会意这是他昨天聊到的新排期,在心里算了算明天的病例单,的确还是在老时间有一个已经转走的病人,那个空位正适合裴云旗,而且不需要走什么流程交接,因为他们都是经由常延钦之手。他侧头凑近裴云旗的右耳叮嘱:“嗯,对,还是我们定好的时间,你回去之后抓紧洗澡,别熬夜,明天重点是看看你肋骨骨折带来的旧伤恢复情况,也好测定训练强度…”

裴云旗听见了个七七八八,但听了个一一二二,立马把头正回来,常延钦喷洒的热气温和地在他耳廓里勾满一汪暖泉,这种近距离接触让他有些意外。他像是早春里一只冬眠僵而不动的小虫,还不敢迎接一场亲密接触春天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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