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旗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一筷子菜夹着一筷子饭,也不说话,埋头慢慢吃,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街景。常延钦喝了口水,而裴云旗似乎也感觉到面前的主治医师有话想说,转过头,放下筷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其实常延钦没有特意准备什么感谢辞,他只是举杯朝裴云旗致意:“还是多谢你了,难得患者和医生站在一条战线。”
“应该的。”裴云旗颔首致意。
“顺顺呢?”见常延钦主动挑开这个话口,裴云旗随口一问,不过斟酌了一下对那只四眉犬的称呼,“你不像是和家里人住一块的,现在它还在你…在叔叔阿姨家里吗?”
常延钦毫不避讳地解锁手机相册,倒转180度平放在桌面上,推向裴云旗一侧,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标题更名为“懒狗”的私密相册,照片数量差一点到一万,密密麻麻全是常顺顺从第一天没断奶小奶狗被接回家开始的随地随拍。大部分时候的常顺顺都笑得很开心,但每过四五十张就会出现一张破掉的布、砸得半陷的盆,或者一身土尘踩下的狗爪印,图片里还随赠一只眼睛泛泪的常顺顺。
裴云旗的嘴角还勾着,直到他滑到了顶部,最后一张照片,或者说最后一组照片定格于前年隆冬,那时的常顺顺从年纪来算也算是城市老狗了,因此有些安详地趴在蒲团上闭眼休息。但在这之后,再也没有属于常顺顺的照片留存。
裴云旗低着头,他比常延钦短几厘米的发丝没法盖住眼睫下有些猝然失落的神情:“……不好意思。”
常延钦表情不改地朝他挥挥手,表示一切都过去了,顺顺走的时候难得出一次太阳,无病无灾无痛,睡一觉就走了。这种死法,换算成人的话,高低也要摆个三天的喜丧。听完这话,他才看着裴云旗皱着的眉头慢慢展开。裴云旗的脸相一直都是比较凶那一类型的,虽然帅,但换上自己的衣服之后怎么装也装不出高知分子的气质,平时不做什么表情时还好说话,一旦皱着眉头总是给人一种他会掀桌掏刀子的错觉。
“顺顺是你们常家最小的弟弟,”他又继续问,还是想离开上面那个话题,“还有第二小的吧,是你弟弟吗?”
常延钦嗯了一声表示赞同:“我是我们家第三小的。”
裴云旗挑眉上下打量他:“你们家三个儿子啊。”
常延钦没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裴云旗的思维比他想得还要敏捷些。他抽出纸巾稍微整理了一下,随后朝着裴云旗点头道:“嗯,我是老大,爸妈生得早。弟弟的话,是他们安顿好了之后再生的,小我快一轮了。小时候被我叔笑话说我是小央的二爸。”
“常央?”
“对,”常延钦继续说,“因为小了一轮,也不追求什么双胞胎兄弟取名了,现在出去人小女孩叫他哥哥叫我叔叔呢。”
裴云旗笑了笑:“差着辈呢,得让他孝敬你啊。”说完,又举起那杯喝了一半的水朝常延钦举杯示意,但这次常延钦显然也懂了,没让裴云旗多等,抄着水杯就往上送,结果虚得也被碰成实的了。杯壁发出清脆而短促的磕碰声。这种在饭桌上习以为常的碰杯声,对于裴云旗来说似乎是一个讯号,他忽然感觉坐在满是陌生人的餐厅里,忽然不再那么吵闹,让他的耳朵也能休息下来,有一层无形的柔软的膜把他们这一桌包裹了起来,就像坐在周围的其他食客一样,有自己的喜乐和雀跃,有自己的秘密和经历。
这种安心的感觉让裴云旗试着比之前更放松,从肌肉,到他时刻绷紧的右耳,他甚至能感受到热流充盈着眼眶,使他的双眼有些模糊而倦怠。所以他放下筷,双手搓热掌心,靠掌根贴上双眼缓慢揉蹭几下之后,才重新加入到与常延钦的闲聊之中。
他的动作幅度大,也不会想着躲过常延钦的注意进行,因此后者把他从眼神略有放空,到最后放下掌根的一整套连贯休息动作尽收眼底。他下意识地轻声询问:“环境太吵了吗?”
裴云旗只是盯着他的唇形,这让常延钦有些怔愣,他仔细想了一下,也许是餐厅里环境音太大了,而自己的声音却又总是习惯放轻,尤其裴云旗还是自己的病人,于是他先推开放在身前的骨碟,上身前倾,调整了一下音量重新问:“是我说得太小声了吗?”
这时,他观察到,裴云旗的眼神是聚焦在自己唇形的变化上的,他在读自己的唇语,转而想起来,裴云旗的左耳已经是永久性失聪了,那场事故不仅损伤了他的前庭系统,同时也因为缺血而导致左耳听神经的永久坏死,他的声源都靠右耳捕捉,在餐厅这种嘈杂的环境音背景下,长时间聚焦于一条既不突出,也没有特色的音频,带给右耳的代偿是巨大的。
臂肘撑着桌子,常延钦还保持着这个前倾询问的姿势,刚从病例分析里回过神来,看见裴云旗以同样的姿势,表情不变地凑上来,他总觉得这个距离甚至可以感受到扑洒在脸上的,裴云旗的鼻息。裴云旗认真盯着他的脸:“新来那桌比较吵,我已经快习惯了。”
他们一起看了看不远处大桌上忙着张罗的长辈们,以及抱着手机的两个小辈,知道他们这顿饭的热闹至少要持续个把小时,回头时,彼此都能仔细地数出对方睫毛的数量,相视一笑,随后裴云旗先抽身,重新靠在椅背上,一边晃着水杯一边排除脑子里那些用不上的想法。
常延钦忽然觉得有些热,他能感受到有一层薄汗已经从背部渗出,还好没到洇湿衬衫的地步。
“你…”常延钦习惯性伸出双指,撑着桌面捏了你睛明穴,“不好意思啊,我都忘了你听不太清楚这回事。”
这一次,裴云旗依旧是微微侧头,将右半张脸更靠近常延钦,清晰地在喧嚣的背景音里找到了属于常延钦的声轨:“因为没助听器吗?”他问得十分直接,甚至自己没有丝毫避讳,或是应激抵触的行为,“我和…你们另外一位周医生说过,我不戴。”
这是他在裴云旗测评的当晚就从周建民嘴里听说过了,也是他们把裴云旗定义为依从性较低的一个典型判断因素。这正好引出他对于裴云旗的另一些疑问:“你…之前有想过戴吗?”这时测试他本人在康复过程中的乐观程度以及思维方式,很多人给出的回答完全是“不习惯”,或者与此相关的理由,但裴云旗只是表达过不会戴上的承诺。
“戴过一周左右,”裴云旗微微仰头,开始搜刮他的回忆,“我不想让别人也知道,这就是一个很明显的标签。”
说到这里,他又一次双肘撑桌向常延钦靠近:“不是所有人都想成为一个焦点,对视,其实需要勇气。一旦你戴上,就是承认你要带着一个缺陷,而且可能要把这段故事给所有人看。可能是让所有人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一场危险,你侥幸地活了下来,你和他们已经不一样了。”他说到这里,似乎语气不再那么直白,有了一些属于年轻人的冲劲的情绪。
“我不要这个标签。我……”
“只是没有必要,我和他们一不一样、相不相反、特不特殊,都没必要。”
裴云旗斟酌着他的用词,到最后却吐出一句轻飘飘的结论,一下子就把他那些为了倾诉而逐渐外溢的情绪收了回去,整个人就像是早春的土拨鼠,只是把头探出洞外,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又缩回去。常延钦知道,这是因为,他们只是医患关系,也许比传统的医患关系更进一步,但连朋友都有一大段距离。裴云旗未必会给他的朋友展示自己的伤疤,对于他来说,这些既不是荣耀、也不能证明自己的伤疤,绝不是勋章,只是一段又一段遗憾的故事。也许在裴云旗眼里,他有一个更合适宣泄情绪的词来描述过去,但常延钦……或者说他认为常延钦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一段与他无关的、属于别人的、无力改变的过去。
常延钦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一些信息,裴云旗能够在他面前袒露一些过去经历的边缘回忆,这适合他来评判裴云旗的心理状态,唯一可能让他有些疑惑的是,裴云旗在面对自己过去那些令人不快的回忆时,喜欢将主观的情绪输出,转变为对听众的叮嘱与规劝,这些言语里充斥着现在的裴云旗对过去的他自己的解构与分析…这可能是一种自我解离的方式,也许裴云旗经历的不只是一场事故那么简单。
哪怕常延钦想继续问下去,来自医生的,对患者的尊重,以及和裴云旗短暂相处里有所进展的关系,还是压住了他的声带,把那些疑问堵在气管里,憋得他把水一饮而尽。
裴云旗本来端着碗给他盛汤的手微微顿了顿,然后把那盏瓷碗小心翼翼放在桌上,三指指尖贴着碗壁把它送给常延钦面前:“水喝够了吧…我寻思应该先喝喝汤的。”
常延钦扶额一笑,他又觉得自己关注且思考的又有些太多,生活实际上并不需要这么精打细算的思考与分析,更何况是对着活生生的患者,却在心里暗自捕捉他话里每一处细节,去完成一幅冰冷而无情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