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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常延钦卖力地把手机放回浴缸外的小桌子,一不注意和裴云旗聊得下巴都泡进了水里,他向上吊着小臂慢慢地确认手机垫在折好的毛巾上。这套动作做得有些心酸,就在他想要抽回手撑着缸壁支棱起来时,光滑的浴缸面又给他开了个玩笑。他的重心整体前倾,原本仰躺挣扎的姿势一瞬间向缸底溜滑,以至于他仰面没入自己的洗澡水中。

他及时闭上了眼,双手挣扎着掰住缸壁卖力上顶坐起身,但气道里还是淹入好几口水,呛得他咳出几声空腔音。

他靠着缸壁,后脑枕沿,呼吸着浴室里久久堆积的湿热水雾,借着顶灯光线检查了一下双手,没有碰撞的淤青。缓慢抓握与放松,也无异状和疼痛,看来确实没出什么大事,常延钦安慰到,总有一些康复治疗师会差点溺毙在自家的浴缸里,他只是这个丢脸的可能性的一份子。

擦干净身体之后,常延钦有些慵懒地裹着浴巾走出浴室,背面朝天的姿势四肢大张瘫在床上,感受柔软床垫把他包裹住的安适感。今天这场澡可能是因为上午闹得不愉快的医患关系,可能是因为和裴云旗聊得有些过了火,泡得他的皮肤都有些泛红,紧接着是大脑疲倦进而引发的四肢乏力。时间可能已经来不及了,常延钦也没看时间,只在脑子里快速简单掠过了明天四位患者的相关病症以及治疗方案,都是典型康复路径,具体的训练强度等到明天现场安排也来得及……

他的思维只想到这里,最后一个本能的反应是将铺在床上的被子反着拉到自己身上。

“记得不要过于急躁地尝试心肺有氧,先从完整的游泳动作一步一步确认自己的身体机能,哪个环节有滞涩感或者失调感,下次和我反馈。”

常延钦送别最后一位患者时,时间已经是六点之后,这个时间申江的夜马上就要来临,万家灯火在黑穹的笼罩下点燃一片光与喧扰组成的海洋。当他拿写完一天期的完整电子病诊康复记录,往休息室走时,迎面撞上瑞安康复中心的主管护师许岫言。这位护师在工作时一丝不苟,早年还是初级护师时还被前任护士长提点别太死板,曾因她的耿快与执拗打扰了不少病人。而现在的许岫言,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回答病人家属问候祖宗脏字不离的无端指责了。

她和常延钦几乎是同年实习,同年转正,彼此之间配合还算默契,双方都认为对方省心。随着接手工作越发复杂和深入,在遇到那些最复杂与头痛的任务时,他们总是申请调整分班,尽可能一起解决这些病例。两三年前还有前辈会在休息室里打趣地把他俩配在一块,随着康复治疗业在近年越发接入主流社会认知,他们能接到的工作量几乎每一年都在翻番,二人的小动作也逐渐被其他同事熟知。他们原本是自认为心知肚明地瞒着常延钦与许岫言之间的关系,但他们无意识投来的目光说不了谎。

这件事一开始是许岫言提出来的,她没有特意把常延钦约在某一个餐厅、咖啡馆、或是任何能够继续让人想入非非的场景。一个傍晚,休息室的角落,正在整理病患资料的许岫言与喝着咖啡休息的常延钦碰了头。她的语气很轻,问他知不知道最近中心里的那些流言。

常延钦放下咖啡,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而认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时候的常延钦已经27岁,但头发还没留得太长,鬓角修短,前端留发,毛碎短刺,被精心刻意抓得立体而凌乱,看上去倒是比许岫言小上两岁。

就在许岫言低头想着措辞的时间里,常延钦已经做好了一个准备,也许会永远失去这位搭档,也许会争取到她的理解。

你先听我说。常延钦直白地抢过了许岫言的话语权。

这句话短得只有五个字,常延钦本以为如此干脆的突击会让许岫言耗掉不少时间消化,他都做好了这两周和许岫言分开排班的准备。

她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非常常见且普通的笑容,是他们恭喜患者已经做完所有疗程,身体机能达到预期恢复程度时的笑容。许岫言用着轻和的语气,祝贺常延钦拥有了迈出这一步的勇气。

这之后,随着他们的资历一步步往上爬,那些暗自揣测他们二人关系的谣言渐渐绝音。诸如白知煦、陈懋懋等新来的护士,根本不知晓他们二人之间还有一段受人无端揣测一般的误会。

许岫言看见他,简单打了个招呼:“下班了吧?一起吃个饭吗,附近新开了家川菜馆。”她是地道的川渝妹儿,来了申江老是嫌这寡那淡,常延钦陪着她没少多吃辣。

“今天就不了,”常延钦说着,他有些热,把外大褂脱下来搭在手上,内衬是一件深灰色的低调衬衫,腕上一枚罗宾尼的金边机械手表,下身一条黑色阔腿西裤,银扣头腰带,整体装束显得纯粹而专注,“下次陪你一顿吧。”

这种有些敷衍的约定让许岫言翻了一个不满的白眼,她盯着常延钦看了几眼:“有目标了?”

常延钦觉得自己的表情也许是因为下班而有些解放了,所以他绷着肌肉,正颜肃色地摇了摇头。

…平时还没见你抓头发。许岫言小声嘀咕了一句:“算是…你自己有把握就好。”

常延钦点了点头,他自己有分寸。这只是一场答谢宴,甚至连感谢的原因都不算什么大事,还带着自己的一些私心,也许裴云旗都能看出来。想到这里,他还有些心虚,把视线移到墙上缓缓移动的光斑。

许岫言目光流转,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狐疑地看了常延钦一眼,但到底没说什么,挥了挥手做告别。

裴云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餐馆,还是有点隐秘,不好找路的弄堂,他熟练地拐到隔壁商场的停车场里,慢慢当散步一般晃到门口,没想到还是提前了二十分钟。这里的一切都还带着二十年前的旧阳与春风,只是来的人从申江本地阿公阿婆变成了带着宽檐帽和墨镜,排着队打卡扇风的外地游客。

以常延钦的性格,他应该知道这家餐厅不好直接落座,很有可能会提前订桌,他如果找前台说明情况也能落座。但正当他晃到弄堂里时,这家餐厅的老板眼尖得立刻就瞅见了他,一边感慨又是几个月不来,一边把他往里迎。等他把王老板王叔翻来覆去喊遍了,老板才看了一眼他聊天窗里的信息,和引客员已沟通,直接把他们的位置换到了街角能够欣赏落日风景的偏僻二人桌。

他接过一版新式菜单,常规硬纸打印菜单,多了很多时兴的现代口味小食,但主菜还是淮扬菜本帮菜二分天下。翻了几下,但毕竟不是他来点菜,于是他合上菜单,转个角度把这菜单推给常延钦坐下的方向继续等候。

常延钦兜兜转转总算在商场里找到一个停车位,也不管离出口多远了,先把车停下就是阶段性胜利。而等他踩着皮鞋暴走十分钟之后,在街角对面,隔着车流,看到夕阳的斜晖安静地在百年砖墙上生长,并行走于缝隙之间,将历史镀上一层更悠远的恬淡。在白色篱笆与月季丛的簇拥里,精心修整的窗棂框住了裴云旗,斜阳跃上他的眼睫,他就像是被人造的风景里,一位真正的主角,但他没有发觉。这位主角正在研读菜单,似乎窗外的繁忙世界本就和他无关。

尽管这并不是他预订的座位,因此他还做好了对裴云旗可能会有的失望表现的预案,没想到就在短短的时间差里,裴云旗已经成功地换到了一个安静的黄金座位。

裴云旗有些无聊地望向窗外,那边飞驰的车流让他有些眼花缭乱,再回头时,从刻意做出隔断的廊道里,迎着斜光走来的是常延钦。衣服诚然有些讲究,但骨相更惹人注意,他确实是天生的帅哥,斜阳的角度在他颧骨与鼻梁上打出漂亮的阴影,整个人不女气,带着成熟,内敛,却也十分积极的生命力。

加分的是,常延钦没选择任何调型的香氛,尽管个中原因很大可能是因为这只是一场答谢饭,不值得如此繁琐的搭配与深思。但任何香水的留香都会破坏吃饭时的氛围,他第一个反对闻着香水味吃饭,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吃香水还是在喷饭香。

“等久了吧。”常延钦点头致意,谢过引客员,拉开椅子坐下便翻开菜单。

“就提前了几分钟。没等多久。”

“你…”常延钦抬起头来,表情温和而放松地问道,“有忌口吗?没有的话,可能就按照他们的推荐来点了。”

裴云旗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常延钦也如他所料点菜十分克制与谨慎,一份水晶虾仁,一份八宝葫芦鸭,一份油焖春笋与一份腌笃鲜,很难找到什么忌口或是本味独特的菜品。

点单时,裴云旗的目光逆着常延钦的视线,不看菜单,只是看着常延钦认真选菜,眼睫低垂的严谨模样。深思,谨慎且克制,却并不与他记忆中相似的场景那般让人觉得窒息。在常延钦点完菜后抬起头开向他发出确认的询问时,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直直迎了上去,这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对视,持续了四五秒,也许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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