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旗的一居室小公寓都快近邻郊区,旁边的地块有过招商投标,这座小区建得却比投标规划早了十年,凭着政府一纸公文一度把房价抬得水涨船高。他靠着熟人的交情,捡了一间最偏僻的居民楼顶楼空置屋,这片区要么是靠地铁线挤高新区的打工人,要么是图点安静环境修养的老人,有不少租借一层做店面的小馆子和超市,最后也没开活几家,几乎每栋楼也住不满,他这栋楼晚上能亮三分之一的灯也算是人丁兴旺。
他提着一袋随便拣的批发价雪糕,用牙齿叼着一只包装,拉开急冻层剩下一袋子的雪糕塞进去。四月下旬的申江算不上热,有些人都不觉得暖和,但他窗户还留着缝,上身带着好几处术后恢复不当留下的旧疤,只穿着下身一件居家短裤,缩在沙发上啃着雪糕。
面前是一整面空旷的墙壁,他没有看电视的需求,连现下很时兴的投影仪也没装,整间屋子里的智能电子设备只有他的手机和笔电。
钱承宇这几天接了个新案子,能交给红圈律所的案子从来都不是人傻钱多的老板,一个比一个人精,还有法务部协同参与,有点过程上的疏漏都要被领导叫去刻薄一顿,如今是忙得抽不开身。他咬下一大口雪糕一角,冻得他有些牙痛。
因此,今晚对于裴云旗还是一个淡漠而孤独的夜晚,让他生厌的,带着苦涩冬季气息的夜风吹来窗外的灰尘,他左肩上部分的肌肉受凉,又开始略带病态地颤栗,紧接着是不自然地抽动。裴云旗显然已经熟悉这种后遗症状,抬手带劲地靠掌根猛击病点,然后大力而缓慢地揉搓。
他握着雪糕的棍子,对准了垃圾桶,手机不逢巧时地振动起来,于是他的抛物线距离正确落点只差寸厘。
这个陌生的号码曾经呼叫过他,不久之前,上次为了和钱承宇干杯而忽略了这一条来电。
小棍儿头撞在垃圾桶边缘,弹飞转了两圈摔在地板上。
裴云旗拿起手机,往右拨通。
“裴先生。”听筒里传来常延钦的声音,他的声线比钱承宇更低一些,说话腔调更温和,现在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种放松后又临时有事而提起精神的磁性音色。
裴云旗的嗓音带着沙哑的撕扯感,带着几个小时没说过话后的第一次声带共振:“常医生,不早了。”语毕,他没再继续寒暄,等着常延钦如往常治疗时发给他下一步他的指令与须知。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个呼吸,随即常延钦独特的嗓音继续在裴云旗耳边响起。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希望在周三额外加一节康复疗程,”常延钦放慢了语速,向裴云旗建议,“低阻力划船机以你现在的水平可以做标准三组,但三组之后迅速累积的肌肉疲劳是接下来需要克服的,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
“在划船机练习的时候,能听到你呼吸节律在发力时会有短促的失调……我认为,如果同时注重胸廓练习和耐力练习,能一并促进你骨折旧伤的恢复。”
裴云旗挑了挑眉毛,不吭声,想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建议是加入侧桥支撑训练,视情况加入更高强度的核心部分康复疗程。”
常延钦说完之后,电话的另一端里是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生活的杂音。
“常医生,”裴云旗隔了两三秒才开口,“还有什么事么。”
这句话用在寻常对话环境里是一句不错的,用于承上启下的客套句,但裴云旗并没有理会常延钦这一通篇的康复治疗规划,而是用反问把开口的义务再一次抛给了常延钦。电话里传来气管误进液体后的呛咳声:“今天…麻烦你了。让你等久了吧。”
多大个人了还能在和患者聊天的时候被呛到。裴云旗心想,不过至少证明了这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会有上班和下班两种模式,可能会在背后和其他医生半不知所措半抓耳挠腮地讨论下一疗程的治疗思路。
他笑了一下:“我的时间也是明码标价换来的。”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松,也是常延钦没思考过的发展方向,也许是刻板印象作祟。他清了清嗓子,换成了接近下班时间的语气,更松散与慵懒。
“缺的那部分时间我司不支持现金流或者转账赔付。”常延钦笑应。
这下裴云旗也听出来常延钦的言下之意,临时调整康复频率需要更详细的方案制定,也需要提前和他本人告知协商,今天这事显然是一个临时的借口。也许是约他出来见一面,也许是加深一些了解,但常延钦的意图显然是想要知道些别的东西。
裴云旗于是说道:“我一周里都没事。”言下之意指他赋闲在家,不用刻意排期。
常延钦那边似乎没有经过思考,又或是没有反应过来,似乎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那你没空的话,我们就正常……”
裴云旗敏锐地听到了他已经想好的回应方案,咳了一声,打断常延钦还在自己预期里的错觉。后者这才哑了声去思考刚才那一句短短的回答,没忍住笑起来:“哎…在这儿等着我啊。那就…明天晚上,好么,请你吃个饭,好好感谢一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