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旗已经做好了可以先开到瑞安康复中心接他下班,但见常延钦并没有这方面的暗示,也知道他的分寸感,便只字不提,只等他继续安排这顿感谢饭。常延钦在电话里没说具体的菜式,只说之后再联系,裴云旗窝进沙发里,双腿蜷起被单手揽着屈在胸前,等着常延钦说完,总体地应了一声。二人在电话里简单道别之后,这段插曲本该就此结束,但没过几分钟,裴云旗的微信又探出一条好友申请。
这个手机号是他回国之后新换的,微信作为他唯一的社交软件,他自然把微信号改成了新号码。极少社交让他的微信通讯录里没躺着几个活人,大部分列表都在他社会性失踪的那三年里把他清走了。一条带着红点的好友申请消息在他这里的确罕见。
微信头像是一只四眉犬的Q版画…结合自我介绍的备注,他反复确认了一下这个看着实在有些开朗活泼的头像会是一贯温和克制的常延钦。巨大的落差,或者说反差感让他后仰把脑袋稳稳枕在靠枕上,乐了一会儿才同意申请,把他的备注改成真名。
消息窗口里的备注变成了一串“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符。
常延钦发过来一条申江本帮菜的老餐馆,靠近市中心,裴云旗曾经吃过几次,名气大于实力,但味道也还算不错。靠近市中心那几家餐馆都是他曾经常去解决伙食的地方,只因为离学校近,想吃哪道菜他能在十分钟里想出来哪一家的最合胃口。
不过他并不排斥和常延钦再去一次,这一家餐馆的八宝鸭做得最好,于是简短地回应了常延钦。
“你喜欢土狗吗。”常延钦没过几秒又跳转到另一个话题问道。
家里的确不养狗。裴云旗心想,他也没想过要在家里养一只不被喜欢的生物,那样活跃的生命只是徒增烦恼,想到这里,他也从来没有仔细留意过什么猫狗的模样,只是陪着同学分享他们家里的宠物时,稍微学了些品种的知识。
“不养。”他还是简单地回答。
“看着还挺可爱的,你养过吗。”裴云旗紧跟着上一条回复。
常延钦过了一两分钟,看起来是在相册里找了一张最合适的照片,内容很简单也很明快,甚至镜头有些模糊,一只头像同款的四眉犬叼着飞盘,从清晨的朝雾里飞跃灌丛,牵引绳飞在半空,背逆和煦的晨曦向镜头奔来。
这一看就是常延钦在遛狗的时候随手拍下来的,角度十分简单,拍摄极其粗暴,边缘还有草地晃动失焦拖出来的残影。裴云旗单手抱腿,下巴撑在膝盖上,这种风格的照片在他相册里的数量恒定为零,他从前的生活也支撑不起这么高昂又平凡的快乐。
“这是常顺顺,”常延钦接着图片发着信息,“跑过来和裴哥哥打了个招呼。”
也许是真的下班了的缘故,也因为裴云旗的态度并没有那么疏离,现在的常延钦不仅没有公事公办的上班感,还会讲些小笑话。裴云旗想,有些人总是带着自己的小世界穿梭在人群之间的,也许常延钦就是其中非常典型的一位帅哥。
“是你们常家的小弟吧。”裴云旗这是在说常顺顺这个大名与常延钦的关联性。
“是啊,”常延钦回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家最小的弟弟,只会吃饭睡觉,不会看家护院。”
裴云旗看着那只肉眼可见雀跃的四眉犬,嘴角还是不自觉的勾着:“这么小怎么就过上让我羡慕的生活了。”
“明天给你看看他的生活照。”
“好。”
随着这声回应,话题一时之间又显得贫瘠而刻意,不过这一次的沉默并不折磨,常延钦看着裴云旗的名称依旧是对方正在输入六个大字,于是他耐心地等着。
“也不早了,先去睡吧。”
裴云旗的总结稍微有些生硬,而且现在还没到十一点,完全算不上常延钦应该休息的时间。有时候他为了整理病例和后续计划会居家办公加班到十一点半,但见到裴云旗的态度有些许的融化,像是一层玻璃的壳里装着安静的小天地,依然能对外界让他感到舒适与安全的事物提起兴趣,也有着自己的社交思路与能力,这能进一步推进他们治疗时的理性沟通与互相理解。
想到这一层,他向裴云旗送了一张小狗钻被窝,侧边配着晚安二字的动图表情包,唯一让他感到可惜的是,这张表情包的素材是柴犬而不是常顺顺的四眉犬,如果能前后呼应,应该能维持住裴云旗向上的好心情。
他看着裴云旗发来短短晚安两字,琢磨着,裴云旗似乎不爱使用表情包,他偏爱文字,以短句为主,而这种短句破碎的表达方式不止存在于口语,说明这是他最习惯的一种沟通方式,只适合表达自己的诉求,却很难完整地回应到其他人……就像他每一次只会阐述自己的重点,却很少能够完整地回答别人的问题一样,
他的侧重点落在如何表达自己的诉求。
常延钦不是语言治疗师,但他在香港理工攻读硕士时,曾经和几位语言治疗师方向的同学有过交流,人的表达方式,受其家庭情况的影响是显著而难以改善的。
裴云旗有怎样的父母,现在他还完全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