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盘星教的时候是清晨。
火车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被站台上的冷风一吹,散了大半。但你的肩膀还记得他靠过来的重量,外套布料上沾着一层很淡的檀香,跟盘星教里点了很久的线香不一样,更薄,更贴近皮肤。你拖着发麻的腿从绿色车厢里走出来,夏油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也没有等你的意思。
菜菜子在大门口等着。她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看到你们回来一下子蹦起来,跑过来先扑夏油杰,又转过头来拽你的袖子。
“你们去了一天半!”菜菜子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美美子说你们去东北了。东北有什么?”
“海。”你说。
“海有什么?”
“海风。沙子。月亮。”你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帮上还沾着的沙粒,“还有一颗糯米团子被我咬了一口差点把牙硌掉。”
菜菜子咯咯笑起来。夏油杰已经往主院走了,铜铃在他腰侧安安静静地垂着,被外套遮得严严实实。你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回廊拐角,菜菜子拽了拽你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不在的时候,美美子把你的金鱼喂太饱了,有一条好像不太精神。”
你跟着她去看水缸。那条红白相间的金鱼确实有点蔫,浮在水面张着嘴,尾巴摆得懒洋洋的。你蹲在水缸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往水里点了点,金鱼甩了一下尾巴钻进水里去了。
“没事,”你说,“撑着了,饿两天就好。”
美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你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你。你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正好入口。她看了你一眼,又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什么都没问。你有时候觉得美美子比菜菜子难对付多了,菜菜子什么都往外倒,美美子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但那双眼睛安静地看你一下,你就觉得她什么都知道了。
下午你回房间补觉。被子有股淡淡的樟木味,是盘星教统一熏的。你躺下来,手腕上的木铃在枕头上蹭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你翻了个身,把木铃凑到窗边透进来的光线里看。
裂纹还在。
但你盯着看了几秒之后,发现裂纹的位置变了一点点。原本裂纹是从铃身中间往下延伸的,现在裂纹的顶端多了一条极细的分叉,像树根发芽。你用手指摩挲那道分叉,没有凹凸感,裂纹是长在木头里面的,表面摸不出来。
你把木铃凑近闻了闻。以前只有一股淡淡的桃木味,现在闻起来有一丝极淡的咸味,像海风里那股盐分渗进了木头里。
你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把从出发到现在的所有细节翻出来重新排了一遍。铜铃在满月下转动的弧度、裂缝边缘的波动、你手指伸进去碰到的那点灰、夏油杰按在你手腕上的温度、回来路上他说的那句“都有”。你翻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抓住了一个线头——你说“你不想让我走”,他松开了你的手腕。
他松手了。
他明明可以不松。他明明可以用“裂缝不稳定”当理由一直按着你的手。但他松开了。他把选择权推回给你了,然后你自己选了三秒之后把手缩回来。他把这个动作留给了你,没替你做完。
你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夏油杰这个人的阴险之处在于,他让你觉得所有决定都是你自己做的,哪怕那些选择其实都是他铺好的路。
你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松手的时候,眼睛里那点松掉的东西是什么。
你被菜菜子摇醒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跪在你被褥旁边,一脸严肃地推你的肩膀:“夏油大人让你去主厅。有个信徒送来了东西,说是东北那边的。”
你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菜菜子已经跑出去了,你胡乱拢了拢头发,套上外套就往主厅走。走廊里灯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落在木地板上,远处有咒灵低低地嘶鸣。
夏油杰坐在主厅的矮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只旧木匣子。匣盖已经打开了,里面铺着一层发黑的旧棉布。棉布上放着一枚金属片,大概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碎片。金属片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但你凑近看的时候发现锈迹底下有纹路,跟铜铃在月光下露出来的那层纹路一模一样。
“东北那边一个信徒送来的。”夏油杰把匣子往你面前推了推,“他在津轻海峡沿岸的礁石缝里捡到的。说放在家里之后,家里的猫一直对着它叫。”
你伸手拿起那片金属。很轻,比铜轻。你把它放在掌心里,手腕上的木铃立刻震了一下,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木铃在腕绳上跳了一下,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金属片本身没有动,但它表面的锈迹在你掌心的温度里慢慢变浅了一点,露出底下一小段纹路。
你把金属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你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个“铃”字。跟铜铃一样,是从某个完整器物上碎下来的。
“这是铃的一部分。”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