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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问疾(第1页)

晨起时落了薄霜,皇后没乘辇,只带了一个贴身嬷嬷并两个宫女,青黛挎着药箱跟在末尾。素银簪子挽着髻,像一株行走的枯梅。所过之处,宫人纷纷跪地,却不敢抬头——凤仪宫那位主子自闭于佛堂太久,久到掖庭里新进的宫女只听过传说,未曾见过真人。

东宫门口的侍卫见着她,愣了一瞬,才慌忙跪倒:“皇后娘娘万安。”

通报的太监跑进去,脚步声碎得像乱棋。

萧珩在正殿。他换了身宽松的月白常服,右肋的伤还没好利索,听闻皇后来了,撑着案沿站起来,由沈砚搀着,疾步走到殿门前。

顾皇后刚踏上石阶,抬眼便看见他。

十五年未见,她的儿子长高了,长瘦了,下颌线条锋利,眉眼间凝着一层冷硬。那是她亲手养出来的壳,也是这十五年她亲手推远的距离。

“儿臣……”萧珩张了张嘴,那个“母后”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只化作一声干涩的,“您怎么来了。”

顾皇后跨过门槛,伸手虚扶了一下,没让他行完礼:“在凤仪宫待久了,想出来走走。”

她目光掠过他衣襟下隐约透出的绷带痕迹,声音听不出波澜:“伤得重么?”

“皮肉伤,不碍事。”萧珩答得很快,像一种本能的防备。他侧身让出路,“母后请。”

顾皇后没坐,反而缓步绕到西窗边。正殿的西窗正对着偏殿的廊道,能望见偏殿半掩的窗。她伸手推开那扇窗,寒风灌进来,她眯了眯眼。

偏殿窗内,苏妄正靠在榻上。

他裹着那件白狐裘,手里攥着一只粗陶手炉,头微微歪向窗边。他半边脸在阳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顾皇后只看了这一眼,隔着那道窄窄的缝隙,静静地、远远地看了一眼。看那个让陛下寝食难安、让老三疯魔、让她珩儿不惜亮出软肋的孩子。

然后她便合上了窗。

“风大,关严实些好。”

萧珩盯着她的背影,没接话。他不确定母后看见了什么,更不确定她是什么意思。十五年了,他早已习惯母后是个“不存在”的人,习惯在受伤时独自舔舐,在绝境里独自盘算。她突然出现,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让他浑身都绷着。

顾皇后走回殿中,终于坐下。贴身嬷嬷立在她身侧,青黛垂手立在门边,一言不发。

“本宫听闻你府里伺候汤药的人不经心。”顾皇后开口,语气像是闲话家常,“青黛跟了本宫几年,懂些医理,会伺候人。本宫把她留在东宫,替你调理伤势,也照看你身边的人。”

萧珩的手在扶手上收紧。

他听懂了。母后说的是“身边的人”,不是“侍从”,不是“罪臣”,是一个需要“照看”的人。她看见了苏妄,她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她甚至知道这东宫里有多少双不属于他的眼睛。

可她没有挑明。只是轻描淡写地,送来一个人。

“本宫老了,身边用不了许多人。”顾皇后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却没解释,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扣,搁在案上,“人给你,是用还是打发送走,随你。”

那枚平安扣磕在案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萧珩看着那枚扣子,忽然就不知该说什么了。小时候他怕黑,母后便在他的寝殿枕下放一枚平安扣,说“珩儿若害怕,便握着它,母后就在隔壁”。

他以为她忘了。原来她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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