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启程（第1页）

王语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那梦里充斥着漫天风沙。

不是训练场模拟出来的干燥尘土，是裹挟着铁锈与腥气的戈壁烈风，卷着沙砾打在帆布帐篷上，噼啪作响。远处的天穹灰蒙蒙的，无数巨大的齿轮嵌在云层里，缓缓转动，齿轮边缘垂着细碎的骨白，像某种陈旧又肃穆的装饰。

他坐在一块半埋在沙里的岩石上，手里擦着长刀，玄黑色的刀身映出他沾着沙尘的侧脸。

耳边是熟悉的吵嚷声，裹着风声传过来，热闹得不像话，像是无数个任务间隙里最寻常的午后。

“我说队长，咱们都在这破地方蹲三天了，连永生之主的毛都没见着，再蹲下去我都快跟沙子成亲了。”说话的人斜靠在帐篷杆上，生了张招人的帅脸，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吊儿郎当的。他说着伸手去摸作战服口袋，摸了半天摸了个空，啧了一声，“奇了怪了，我明明揣了两包华子，怎么又没了？”

“还能咋的，指定是你昨晚梦游当干粮啃了呗。”矮个子姑娘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件破了口子的作战服，穿针引线，指尖翻飞。洗得发白的红色卫衣套在她身上，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纤细却带着薄茧的手腕。她嘴皮子利得很，头都没抬就怼了回去，“一天天净寻思那些没用的，等回去了姐给你介绍个对象，省得你整天跟个发情的公猫似的。”

“别介啊三姐，你介绍的姑娘哪次不是能徒手掰钢筋的，我这小身板扛不住。”

“你放屁！上次那姑娘是跳古典舞的，温柔着呢！”

“拉倒吧，上次她追小偷跑了三条街，把人按地上的时候拳头都抡出残影了……”

两人斗嘴的功夫，旁边蹲了个一米九的壮汉，正低着头往每个人的背包侧兜里塞东西，动作轻手轻脚的，生怕被人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大把黄纸护身符，塞完这个塞那个，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菩萨保佑”“平平安安”，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比出任务还紧张。

“老四，别塞了，我兜里都快装不下了。”清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男人靠在阴影里，手里拆着一把枪械零件，指尖修长，动作精准，眼神冷淡得像块冰。他眼皮都没抬，指尖却精准地接住递过来的护身符，随手塞进了内侧口袋，没再说话。

最年轻的那个蹲在王语脚边，手里拿着块抹布，反反复复擦着自己的短刀，擦得锃亮。他抬头冲王语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戈壁上的星星：“队长，等这次任务回去，你教我那招在天空中扭转一百八十度的‘火焰爆破旋风斩’呗？我练了好久，总觉得差点意思。”

王语停下擦刀的动作，脸红了一瞬，故作深沉的咳嗽了两声：“行，等回去就教你。”

他的声音比现在沉许多，不像是个年轻人，像个身经百练的战士，

这是属于“逐雨”队长的语气。

“队长队长，”

“你说那永生之主，会不会真是个大美女啊？不然咋能蛊惑那么多人信它？要是真好看，待会儿动手我可舍不得下死手。”

“滚蛋。”王语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力道刚好，“等会儿见着了，你别腿软就行。”

“哪能啊！我老二什么场面没见过！”

“拉倒吧上次见着个海境神秘你嗷一嗓子差点给我耳膜震破……”

吵吵闹闹的，风卷着沙掠过，带着干燥的暖意。远处的齿轮微微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背景里的白噪音。王语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能一直过下去，一直蹲在这片风沙里，听他们拌嘴，看他们打闹，刀都不用出鞘。

可忽然间，风变大了。沙砾打得人睁不开眼，笑声戛然而止。王语猛地抬头，看见靠在帐篷杆上的人，身体正在变得透明，那张招人的帅脸一点点风化，露出下面惨白的颧骨和黑洞洞的眼窝。针线“啪嗒”掉在了地上，红色卫衣飞快地褪色、碎裂，化作漫天飞沙。护身符燃成了灰烬，他高大的身影像沙子堆成的，被呼啸的飓风吹散。枪械零件叮铃落地，阴影里的人却已经没了踪影。脚边的少年还保持着仰头笑的样子，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终变成两团空洞的黑。

“队长……”“队长！跑啊！”“队长我不赖吧……”

无数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着齿轮转动的轰鸣，还有那道似远似近的低语，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远处的云层彻底翻涌起来，齿轮疯狂转动，无数骷髅头齐齐转过来，空洞的眼眶对着他，嘴巴一张一合，颂唱声震得耳膜发疼。

“仅以吾血，献于吾王……”

“！”王语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守夜人宿舍统一的灰白色，窗外透着蒙蒙的天光，清晨的凉意从窗缝钻进来，落在额头上，凉丝丝的。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心脏跳得飞快，咚咚地撞着胸腔，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厮杀里脱身。

又是这个梦。不对，又不一样。以前梦见的只有风沙、齿轮和漫无边际的厮杀，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可这一次，却清晰得像真的经历过一样。

每一张脸都清清楚楚，连他们说话的语气、挑眉的幅度、抬手的习惯，都像是刻在脑子里，熟得发烫。

王语撑着床垫坐起来，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尖无意识地微动，一簇橘色火苗“腾”地冒了出来，稳稳地悬在指腹上方，焰心稳得纹丝不动，连半分抖动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不对。昨天练到深夜，他凝火的时候还会有细微的抖动，尤其是刚睡醒的时候，火种运转滞涩，得缓好一会儿才能稳住。可现在，指尖的火焰像长在他身上一样，念头一动就出来了，温度、形状、厚度，全都精准得不像话，像是练了成千上万遍的本能。

王语心念微动，火苗分成了两簇，又分成三簇，各自在指尖绕着圈，大小均匀，轨迹流畅，没有半分紊乱。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缕火苗的温度变化，细微到像能数清火焰里的每一颗火星。

他皱起眉。怎么回事？睡了一觉，控火手感突然好了这么多？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都在练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