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哲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唇色却淡得发白,额间渗出的冷汗把乌黑的发濡湿,一缕缕像海藻似的黏在鬓边,散落在枕上,像是被死亡气息笼罩了一般。
他整日都陷在半昏半醒的状态,此刻隐约听见声响,才费力转过脸,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谁?”
“是我。”卫岑应声走近。
“夫君,你又染了风寒?”这声音清冷却不沙哑,他分辨出正是自己之前见过一面的那位。
“嗯。”卫岑含糊应了声,随即问,“你一直在等我吗?”
“我不早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吗?”百里哲半抬着眼皮,眼角是散不开的颓靡,本就没几两肉的身子,此刻瞧着更是单薄得近乎脱形。
明明是一副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的模样,却偏生说出的这句承诺,重得压在人胸口发沉。
卫岑心头忽然蹿上来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他竟有些嫉妒起戚企舟来。
不过是一道被迫接下的赐婚旨意,这人却能得这样一份掏心掏肺的偏爱。
反观自己的母妃,当年与父皇情比金坚,最后却被祝贵妃暗中设计陷害,偏生父皇昏聩,信了那妖妃的谗言,硬生生把他和母妃一同打入了不见天日的冷宫里。
他盯着百里哲那张病弱的脸,沉下心神思忖,这样重的一句承诺,会不会也随着时日推移,慢慢变了质,散了当初的情意。
偏在这时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锦寻野端着药进来,撞了个正着。
又有人趁着他熬药的空隙,溜进来勾搭他的人。
他几步上前按住卫岑的肩膀,一开口是带着少年气的稚气声线:“你在这儿干什么?”
卫岑眉峰微挑,对这陌生的声音顿生好奇,他早前特意托锦寻野制作过能模拟自己和戚企舟声线的药丸,以备不时之需,可眼前这人的声音,和他们俩的声线半分相似处都没有。
“小锦,没事的,这是我夫君。”
小锦?卫岑扫了眼身旁咬着后槽牙的锦寻野,嗤笑一声顺着话茬接下去:“没错,小锦,你先下去候着吧。”
锦寻野当场愣在原地,他本以为自己行事已经够没脸没皮了,没成想今儿还能碰上个厚颜无耻的。
他装作百里哲的下人,这人还真把他当下人了。
他索性把药碗往桌边一放,走到门口故意“砰”得一声开关门演了个样子,实则抱臂靠在门板上,眼也不眨地死死盯着卫岑。
卫岑在心里暗地磨了磨牙,没料到这人还有这么一手,故意气他般拿起勺子,准备慢慢喂药。
锦寻野嗤笑一声,尽显嘲讽。
没等他动作,百里哲先伸手端过药碗,仰起头几下就把黑褐色的药汁喝得干干净净,随即泪眼汪汪地一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朝卫岑的方向伸过去:“夫君,苦。”
卫岑正摸不着头脑,转头就看见锦寻野勾着嘴角似笑非笑,早把预备好的蜜饯拿了出来,拆开油纸捻出一颗,直接塞进了百里哲嘴里。
像是故意要在卫岑面前示威似的,锦寻野的手指没立刻收回去,就着指尖抵着百里哲的唇瓣,轻轻擦去他嘴角沾着的一点药汁。
“怎么了,夫君?”百里哲嘴里含着蜜饯,声音带着点黏腻的含糊。
“没事,你先休息吧。”卫岑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挤出来这话。
百里哲乖乖“哦”了一声,拽着被子往上裹了裹,他本就精神耗得差不多了,能撑着清醒这大半晌早已是极限,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见人睡熟,两人也没再多争执,各自推门离开,没再多说一句话。
第二日,百里哲喝完药没多会儿,又倦得沉沉睡了过去。
锦寻野抽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了身利落的行头,摸出颗药丸咽下去,再开口时,方才那股稚气一扫而空,换成了低沉厚重的声线。
世子府外,戚企舟早已穿戴整齐立在马上。
今日正是皇室围猎的日子,四下守卫分散,正是最适合动手的时机。
卫岑也早易容成了随行侍卫的模样,看见走过来的锦寻野,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冷笑了一声。
等队伍行到围场,为首的二皇子一身劲装气宇轩昂。
瞥见戚企舟的身影当场就嗤笑出声,话里满是讥讽:“这种通奸叛国的罪臣,居然也配来参加皇室围猎?还不赶紧跪下谢恩?”
“皇儿,戚小将军年少有为,就算戚将军与戚夫人当真有罪,也万万不该牵连到他身上啊。”身着明黄龙袍的天子缓缓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