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第12章（第1页）

沈渡把馒头装进了他唯一的行李袋里。那是一只手提袋，军绿色的，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绳子绑着。里面装着他进来时穿的那身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旧运动鞋。衣服上有股霉味，是在仓库里放了太久的味道。他在更衣室里换上这些衣服。卫衣有点小了，裤子的腰围也松了，运动鞋的鞋底磨得几乎光滑。他站在一面有裂缝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老了。不是三十岁不到的人，眼角的纹路像被刀刻上去的，很深。颧骨凸出来，脸颊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唯一没变的是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在经过了四百七十一天的黑暗之后，还是亮的。他把囚服叠好，放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像卸下一层皮。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空是灰白色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门口是一条笔直的柏油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杨树，树枝上挂着零星的雪。路的尽头是一个公交站牌，锈迹斑斑的，上面写着沈渡不认识的地名。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干干的，带着雪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饭菜馊掉的味道，没有几百个人挤在一起的汗臭味。就是干净的、冷的、让人鼻腔发酸的好空气。沈渡的眼眶红了。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在监狱里四百七十一天，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他不打算在出狱的第一天就破功。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不是出租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车子熄着火，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停了很久。沈渡看了一眼，没有多想。他拎着那个军绿色的行李袋，朝公交站牌走去。路面有冰，运动鞋的鞋底打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车子的引擎响了。沈渡没有回头。车子缓缓开过来，停在他身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对方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口挺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沈渡一眼，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沈渡上车。沈渡愣住了。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身上的那种气质——平静的、不容置疑的、不需要解释自己的——沈渡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是……傅部长让我来的吗？”沈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敢确信的小心翼翼。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沉默就是答案——在沈渡学到的所有规则里，这是最可靠的一条。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皮座椅是热的，沈渡的囚服下瑟缩的皮肤被暖意包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车里有股淡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一种干净的、清冽的冷香——和傅司珩身上的一模一样。年轻的司机没有跟他说话。车子平稳地驶上公路，经过一片又一片灰白色的田野，光秃秃的树枝在车窗外飞快地向后退。沈渡抱着他的行李袋，坐在后座，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突然被放出来，不知道该往哪飞。他看着窗外的世界——加油站，小饭馆，电线杆，广告牌，红绿灯，骑电动车的人，牵着狗散步的人——每一个画面都让他觉得陌生，像在看一部关于人类生活的纪录片。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左右，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不是沈渡想象中的那种高档住宅——没有雕花铁门，没有喷泉，没有穿着制服的门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年头的小区，灰色的外墙，老式的路灯，门口有个保安亭，保安大爷裹着军大衣在看手机。年轻司机把车停好，转过头，第一次开口说话。“三单元，502。钥匙在门口的脚垫下面。”他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沈渡接过去，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沓钱。他没有数，但从厚度来看，够他活一阵子了。“还有，”年轻司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他让我告诉你——你有三个月的时间。”“什么意思？”沈渡握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三个月之内，找到工作，站稳脚跟。他不会养你一辈子。”沈渡没有说话。他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他身上最后一点暖意都卷走了。他拎着行李袋，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脚步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发出空旷的回响。天又阴了，雪花开始飘落，很小很轻，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行李袋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