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单元。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沈渡每上一层就要跺一下脚,灯光亮起来,照出墙上的小广告和楼梯扶手上的灰尘。五楼到了,502的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漆面有些剥落。沈渡蹲下来,把手伸到门口的脚垫下面。钥匙在那里,冰凉的,贴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家具不多但都齐全。客厅有一张布艺沙发,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个热水壶和一只玻璃杯,旁边有一张纸条。沈渡拿起来。纸条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笔迹他认得的——干净,利落,每一笔都像是精确计算过角度的直线:“冰箱里有吃的。”沈渡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突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想起了那个人拧开水瓶盖的动作。想起了那句“你的案子我会盯着”。想起了那个黑色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看他像看石头一样的目光。那个人把他从监狱里捞了出来。给他找了住的地方。给他留了钱。给他冰箱里放了吃的。然后说:“我不会养你一辈子。”沈渡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打开冰箱。冰箱不大,老式的,嗡嗡地响。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东西——鸡蛋,牛奶,面包,几盒速冻水饺,一袋大米,一小瓶酱油,一小瓶醋。每一样东西都是最普通的牌子,最普通的包装,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沈渡拿出一盒速冻水饺,在厨房里找到锅,接了水,打开燃气灶。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他已经四百七十一天没有用过燃气灶了。他盯着那簇蓝色的火焰,像一个原始人第一次学会生火。水开了,他把水饺倒进去。包装上说煮八分钟,他用手机计时(手机也是那个年轻人给他的,放在信封旁边,一部很旧的、屏幕有划痕的智能机),一秒不差地捞出来。他坐在沙发上,端着那盘水饺,一个一个地吃。速冻水饺,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少,不是他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但他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掉进盘子里,和醋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眼泪哪是调料。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在一个有屋顶、有墙壁、没有铁栏杆的地方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他记不起来了。那段记忆已经被四百七十一天的监狱生活磨成了碎片,散落在某个他再也找不到的角落里。他把水饺吃完了。把盘子也洗了。把厨房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把抹布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搭在水龙头上。然后他走到卧室,看到了床。一张普通的床。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位置在正中央。不是监狱里那种固定在墙上、翻下来会发出巨响的铁架床。是一张真正的、有床垫的、可以翻身不打扰到任何人的床。沈渡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脱掉鞋,轻轻地躺上去。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花。枕头软得不像话,他的头陷进去,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他蜷缩着身体,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的雪下大了。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暖气片咕嘟咕嘟地响着,把房间烘得暖暖的。沈渡在温暖的、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终于睡着了。没有脚镣。没有鼾声。没有凌晨四点的敲门声。他睡得很沉,像一个死去的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渡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他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双手本能地在身边摸索——没有铁栏杆,没有床边的铁架,没有狱警的脚步声。他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花了十几秒钟才想起来:他出来了。他是沈渡。他不在监狱里了。这是傅司珩给他找的房子。冰箱里有吃的。他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沈渡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他的眼睛很干,嘴巴也很干,胃里空空的,但身体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不重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沉的重量,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那张床。也许是因为那床有洗衣液味道的被子。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在一个没有编号、没有铁门、没有任何人在监控他的地方,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有名字的、可以继续往下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