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一个问题:傅司珩知道他住在这里吗?是韩松安排的,还是傅司珩亲自说的?“离他更近的地方”,这是韩松的原话。但“更近”是多近?是同住一个院子?是同在一栋楼?还是——傅司珩在他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会刻意把门打开?沈渡不敢想。那天晚上,沈渡在房间里看书。书是从傅司珩办公室外面的书架上拿的——那天他经过走廊的时候,发现那扇深色的木门旁边有一个嵌入式的书架,上面摆着一些书,大部分都是他不感兴趣的,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他抽出来看了看,是一本法律案例汇编,红色封皮,纸张已经泛黄。他不知道这本书为什么放在外面而不是里面,也许是被人遗忘在这里了。他把书带回了房间。不是因为他想学法律,而是因为那是傅司珩的书。或者至少是他书架上的书。沈渡觉得自己病了。他躺在床上,翻到第十二页,手机忽然震动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未知来电”四个字。他的手比他的大脑先反应过来——“喂。”对面沉默了两秒。“过来。”电话挂了。沈渡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灰色的睡裤,头发翘着,嘴角干得起了皮。他用手把头发按了按,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然后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傅司珩不会在意他长什么样子的。他在傅司珩眼里从来不是一个“好看”或者“不好看”的人。他只是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没有亮,沈渡的脚步太轻了。他在黑暗中走过去,经过那几扇紧闭的门,走到走廊尽头的木门前面。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沈渡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傅司珩的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不,不是大——是深。房间很宽敞,但被隔成了几个区域:办公区,会客区,还有一扇关着的门,不知道通向哪里。家具都是深色的,线条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光线聚在桌面上,照出一摞文件、一支笔、一个倒扣的手机。窗户很大,窗帘没有拉,外面是黑沉沉的夜,玻璃上倒映着台灯的光和沈渡自己的影子。傅司珩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领口敞开着,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甚至显得有些疲惫。沈渡从没见过傅司珩疲惫的样子。在他心里,傅司珩是一座不会累的机器。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不需要任何人。但此刻,台灯的光照在傅司珩的脸上,沈渡看到了他眼睛下面的青色,鼻翼两侧加深的法令纹,还有——他的嘴唇,不像平时那样抿成一条线,而是微微放松着,像一张拉满的弓终于松开了弦。“关门。”沈渡把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台灯的光照亮的范围很小,办公桌附近是亮的,房间的四周都沉浸在昏暗中。沈渡站在门口,离傅司珩很远,远到他看不清傅司珩睫毛的阴影。“过来。”沈渡走过去。他走过会客区的沙发,走过那盆角落里的绿植(和审讯室里那盆一模一样,他认出来了),走到办公桌前面。他没有坐下,因为傅司珩没有让他坐下。他就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谈话的学生。傅司珩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抬起头。他看着沈渡。不是那种穿过人的看法,也不是那种评估石头有没有价值的看法。而是一种沈渡从来没有见过的、复杂的、无法归类的目光。“手。”沈渡把手伸过去。傅司珩握住他的手腕。沈渡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涌向了被触碰的地方。傅司珩的手指是凉的,干燥的,有力的——不是上次那种指尖轻轻划过的触碰,是真正的、完整的、包裹着他腕骨的握。那种凉从手腕传上来,沿着血管往上爬,经过小臂,经过手肘,一直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耳根。沈渡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种凉浸透了,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丢进了冰水里——剧烈的,刺骨的,让人无法呼吸的。傅司珩把沈渡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他低头看着沈渡的虎口——那条已经愈合的、只剩下一道白线的伤口。他的拇指从伤口上慢慢划过,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片薄冰,怕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