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楼下,客厅里。傅司珩坐在沙发上,手指还搭在绿植的瓷盆边缘上,拇指还在画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盆绿植上,照在傅司珩的手上,照在他无名指根部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疤痕上。他低下头,看着那盆绿植。“沈渡。”他叫它的名字。绿植没有说话。但它的叶子在月光里微微地动了一下,不是风,是它自己在动。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转过头,看着那个声音的方向。傅司珩看着那片微微颤动的叶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一线光,光落在他的嘴角上,嘴角自己动了。他把绿植从茶几上端起来,抱在怀里,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那条线是温的。沈渡在楼上,在床上,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在,温的,一直在线。——完——同床傅司珩在沙发上睡了三天。沈渡每天早上下来的时候,毯子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绿植从茶几被移到了沙发旁边的地上,叶子的方向朝着沙发,像是在守着他睡。沈渡没有问为什么不睡楼上。他知道答案——不是因为腿疼爬不了楼梯,是因为楼上那个房间不是他的。他的房间在院子里,那间有铁栏杆窗户的、放着黑色盒子和泛黄照片的、沈渡每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不在的房间。他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那间房,是回不去那个人。第四天晚上,沈渡洗完澡下楼倒水,发现傅司珩不在沙发上。毯子叠好的,绿植在地上,人不在。沈渡端着水杯站在楼梯口,那条线告诉他——他在楼上。不是二楼,是三楼。他原来那间房,门口。沈渡走上三楼,走廊的灯没开,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薄薄的一层,像水,像霜。傅司珩站在那扇深色的木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那条线的温度从“温”变成了“凉”。沈渡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站着,一个手放在门把手上,一个站在一步之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墨画,墨迹洇开了,分不清哪一笔是谁的。“里面什么样子?”傅司珩问。沈渡看着那扇门。“和你走的时候一样。床铺好了,被子叠好了,窗帘拉着。桌上有一瓶水,拧开的,你没喝。”傅司珩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我没有拧开过那瓶水。”沈渡愣了一下。“那瓶水在我住进去的第一天就在桌上。不是你拧的?”“不是。”沈渡走过去,拧开门把手,推开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桌上那瓶水在月光里静静地站着,瓶盖拧开的,瓶口朝上,像一个张着嘴等待的人。沈渡走过去,拿起那瓶水,在月光下看了看。瓶身上没有指纹,光滑的,干净的,像从没有人碰过。但他住进去的第一天它就在了,不是傅司珩放的,不是韩松放的,不是院子里的任何人。那是谁?沈渡的手指在瓶身上慢慢攥紧了。他把水瓶放回桌上,转过身。傅司珩站在门口,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沈渡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被擦亮的石子。“谁放的?”沈渡问。“不知道。”沈渡看着他。“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傅司珩没有说话。“宋志远的录音你不知道,那部手机里的十三个名字你不知道,那瓶水是谁放的你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傅司珩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月光照在他无名指根部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疤痕上。沈渡看到那道疤了。淡了,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在,和虎口上的那道一样,永远不会消失。“我知道你在这里。”傅司珩的声音很低,很低。沈渡的眼眶红了。他走过去,走到傅司珩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把那只手从门把手上拿下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t恤,隔着皮肤,隔着肋骨,是心脏。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感觉到了吗?”傅司珩的手指在沈渡的胸口微微蜷缩了一下。“这是你的。”沈渡说,“从你第一次在审讯室里看我的时候,就是你的了。不是因为那条线,是因为你看了我四十分钟。没有人看过我那么久。”傅司珩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砸下来的,是流下来的,从眼眶里慢慢地、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滴在他裂开的嘴角上。沈渡伸手擦掉那滴眼泪,用拇指,从颧骨到嘴角,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