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三十六年兵器局调拨记录,不在架上。是借出去了还是丢了?”值房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槐树的沙沙声。秦昭从里间走出来,脸上那层弥勒佛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萧主事,你进职方司第一天,管得未免宽了些。”“不是管。”萧意站起身,将那张翻了一上午的舆图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是跟各位大人提个醒——景王殿下明日来兵部调阅档案,要的就是蓟州兵器局的旧档。秦郎中如果知道那份卷宗的下落,现在说还来得及。”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秦昭。这间值房已经好几年没被人这么看过了,平静、笃定、不带任何恶意,却让人后背发毛。秦昭僵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钱通是怎么倒的?就是被这个暗卫截了信使。幽州韩克让是怎么被拿下证据的?就是这小子在鹰嘴崖找到了炮。他不是靠关系进来混日子的,他就是景王安插在职方司里的一只眼睛。“……那份卷宗在三年前被钱大人借走了。至今未还。”秦昭终于说出实话,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借条呢?”“没有借条。是口头的——钱大人当时说只是临时参阅,谁知后来……”后来钱通被查,卷宗的事就被人忘了。或者不是忘了,是有人希望它被忘掉。萧意心念电转——蓟州兵器局,三十六年,红衣炮的铸造年份,和他在鹰嘴崖找到的那尊被凿掉铭文的炮对上了。他面色不改,只是说了一句“多谢秦郎中”,便坐下继续翻舆图,随后铺开纸笔,将方才观察到的一切记入笔记。他没有再追问,但秦昭回到里间之后,值房里所有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三分。散衙时分,萧意从兵部出来,暮色将整条巷子染成暗蓝。他站在门口石阶上,正要往回走,抬起头便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玄色帷帐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萧云景半张脸,正以一种懒洋洋的姿态靠在车壁上。“上车。带你去个地方。”萧意坐上马车,把职方司的白日见闻一五一十说了。萧云景听到秦昭被吓退的细节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听到蓟州卷宗失踪时又恢复了面无表情。“蓟州兵器局三十六年只造过一批红衣炮,这批炮出厂的时候有编号。编号在卷宗里有登记,只要找到卷宗,就能锁定那尊炮的编号和调拨终点。钱通当年不止是贪墨,他在替太后转移军械。”“找出卷宗原件的下落,就能证明那尊炮确实是太后的手令调出蓟州的。”萧意接上他的思路。“不止卷宗。”萧云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马车驶过热闹的朱雀大街,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住。茶楼两层,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停云茶社”的旧木匾。萧云景带着萧意径直上了二楼雅间,推门进去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临窗烹茶。“苏老。”萧云景拱手。萧意微微一愣——姓苏,又被景王尊称“苏老”,此人只能是太医院前任院判苏鹤年。他因年事已高退离官场多年,归隐市井,不问世事,没想到景王竟能在这种地方找到他。苏鹤年抬眼看了看萧云景,又看了看萧意,示意两人坐下,斟上两盏茶,然后开门见山:“景王殿下托老夫查的事,有结果了。先帝驾崩前最后一道脉案,被人撕走了三页。但太医院存档的脉案用的是双面纸,撕走的那三页背面沾了墨,在下一页留下了痕迹。”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半透明的纸笺,“背面写的是一道密旨的草稿。密旨的内容老夫辨不出全文,只有几个字——‘影司’、‘太后’、‘护身符’。”“护身符?”萧云景眉心一皱。“先帝弥留之际批了这道密旨给太后。老臣只辨出六七个字——‘影司护身之符,凡我子孙不得……’”苏鹤年将纸笺递过来,“后面就看不清了。”萧云景接过纸笺沉沉看着。先帝留给太后的不是恩宠,是一道保命符。影司护身之符——这护身符不是物件,是影司本身。先帝把影司留给了太后,作为她在新帝登基后的护身符。难怪父皇这么多年想动她却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碍于先帝遗诏。有了这封密旨在手,太后就等同于多了一道最后的免死金牌。若“凡我子孙不得”这几个字的后文确是他推测的“不得加害”,那即便幽州铁证如山,他依然动不了太后分毫。“这封密旨如今在何处?”萧云景的声音压得极低。“老臣不知。先帝驾崩时在寝殿侍疾的只有三个人:太后本人、总管太监高淮、暗卫营统领沈默。”苏鹤年看了他一眼,“高淮在先帝驾崩当晚就失踪了。后来有人在城郊义庄找到了他的尸体,舌头被人拔了,手脚筋俱断——不是灭口,是逼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