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的自怜自艾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的净房之内,放着一只鎏金楠木雕花浴桶,里面盛着温度适宜的热汤,混着各色名贵花卉制成的香露,使她一浸进去,便忘了尘世间的烦扰,只顾着舒服地哼起歌谣来。
宫娥们适时地涌来上来,水葱般的玉指抚上她的额头,为她抚平了愁容,褪去了乏意。
待她从浴桶中站起,被香炉烘得暖洋洋的绒圈蚕丝巾帕将她团团围住,十香玉脂膏一寸寸揉进她的肌肤,波斯蔷薇露润泽她的长发,再叫既贴身又柔软的轻罗寝衣一裹,倒进铺满神丝绣被的百宝嵌牙床上,长宁就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她到底贵为天家帝女,享尽这世间无上荣华,一颗小小的人心,或许能叫她垂眉一时,却无法令她念念不忘。
她还有许多的富贵要享,许多的趣事要做,首当其冲的一件,就是如何叫崔氏折戟,叫崔荀之跪倒在她脚下哀哀哭求。
长宁做了一个格外快意的美梦,只是醒来之时,看着同宫娥们一起恭谨随侍在榻旁的陆寻,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毕竟在美梦之中对她卑躬屈膝的面容,与眼前这一张几乎一般无二。
算了,就把他留在身边,提前适应一番崔荀之未来为她奴仆的日子吧。
“上前来,为我穿鞋。”,长宁瞥一眼陆寻,从榻上翘起一只小脚。
她看着陆寻低低地应了声诺,跪伏在地上,捧起她的云头履,却又躲闪着不敢去捉她的脚,只一味地将鞋往她脚上胡乱地套。
那模样看着温顺,可土黄色的圆领袍被一节节脊骨顶起,似破土的寒竹,即便竭力弯着背,可平白叫人觉得他暗自憋着一口气,绝非真心为人奴仆。
若说崔荀之是一头血统高贵的豹犬,生性桀骜不驯,目中无人,性情不定,那眼前的这个,看似狼狈如丧家之犬,实则像是头孤僻的野狼,脑袋垂得再低,终究学不会吐舌头摇尾巴。
长宁没由来的觉得有些烦躁。
既做了她的面首,自然要将身心都奉献给她,就像她身边这些以她为天的宫娥与内侍一样。
偏他似那等读死了书的腐儒一般,心里装着孝道,更装着气节与廉耻,自有一身傲骨,连碰一碰她脚都自觉下贱。
“哼!连鞋都穿不好,要你何用!”,长宁一脚甩开挂在脚尖的鞋子,对着陆寻的鼻子就是重重一脚。
偏他学不会似寻常奴仆一般,作势倒仰在地,连连求饶,只是将那鞋子放回脚踏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任凭长宁责罚。
那模样,不像在向她讨饶,到像是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似的,连那土黄色的黄门服制都被他穿出了些肃穆清正的意味。
长宁的气恼就更盛了。
“红罗,今天就让他在跪在这,捧着我的鞋,好好学一学如何给人穿鞋,若我回来时他还学不会,就送去伺候咱们宫里的内侍们,等学好了再进来。”
长宁气得连鞋也不穿了,只着白袜蹬蹬蹬跑到妆阁里面去了,叫红罗哄了好一会儿,才乖乖穿上了鞋子,换好了衣裳,却连早膳也不用了,一溜烟跑出了蓬莱殿,独留陆寻一个,涨红着脸儿,捧着女儿家最私密的一只鞋儿,恭恭敬敬跪在香榻前,一声不吭,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醒来就发了一通火的长宁乘着轿辇,施施然来至紫宸殿外,熟门熟路地踱步进去。
好在这一次没碰上崔丞相,反而是她的两个兄弟正陪在御前。
父皇似在考校太子弟弟的功课,太子正摇头晃脑地背着一片课文,他这个小夫子倒是颇为好学,背得十分流利,叫父皇笑得连连点头。
大皇子则陪在一旁,凝神静听,似也为太子的聪颖所喜,嘴角带笑。
长宁胡乱行了个礼,溜到父皇身侧去,看一眼父皇眼前摆着的茶点,再看一眼父皇,不动声色地隐在袖后摸上一块,送入口中,香得她眯起了眼。
“阿瑶。你看你弟弟多用功,连尚书中的尧典都会背了,偏你比弟弟大出一半,还只知道偷嘴!”,正在她嚼得起劲,将一整块都塞进口中时,皇上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吓得她一口糕噎在嗓子眼里,只得抻长了脖子瞪着皇上。
叫自己宝贝公主这样一瞪,又见她被噎着难受,皇上也顾不上训她,连忙站起身来,端起自己的茶杯送到长宁嘴边,再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下那口茶点。
太子在那说着什么,“阿姐莫急,我这里还有。”,气得长宁一面喝茶,一面白他一眼。
真是没眼力见的傻小子!说得她真是为着贪吃噎着了自己似的!
大皇子则笑道:“阿瑶这必定是想父皇了,想要亲近父皇,才不是偷嘴呢!”
长宁听了,才顺下那块茶点就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一大早起来,早膳都没有就来看父皇了,父皇还这样说我,真叫人伤心!”
皇上听了就忘了训斥,连声叫内侍监送碗热汤面和精致糕点来,又为长宁在自己身侧置了案几,这才继续考校儿子们,“大皇子呢?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呢?”
大皇子就连忙恭肃答话:“儿臣监修的《氏族志》已有了草稿,这几日儿臣正在同崔侍郎一同审阅修改,想必初版不日便能呈给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