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没什么……”
我既觉得难为情,又心知这种想法过于天真,小瞧了社会,所以对父亲和孤独都未能再说下去。我只是想和心爱的全垒打制造机阿裕分享同样的痛苦罢了。想到他的处境,我莫名感到不能再置身事外。
季节迅速滑入冬天。山阴地区的冬日相当寒冷,湿气重的地区特有的沉甸甸的鹅毛大雪落下,地面积起化到一半的重雪。在这个时不时开始下些小雪珠的初冬时节,我和阿裕甚少见面。对方不联系我的话,我就不知该如何开口。在没见面的半个月里,下起了雪,天空变得更为灰暗。这之后,我去参加了所谓的工作面试。那是家本地新成立的公司,名为综合客户服务中心。
公司盖在郊外宽广的空地上,俨如平房的工厂。进去一看,里面满满地排列着隔间。放有显示器的钢桌整整齐齐地摆满整座建筑,穿着西装的同年代男男女女接连不断地接听着电话。这是家接受都市里的大公司委托,只负责通过电话进行客服业务的公司。它收到的委托横跨各行各业,从电器产品保修到股票交易损失的相关说明、电脑的操作说明,着实丰富多彩。
开始的三天里,我接受了话务员培训,将轻微的口音矫正为标准音。我被迫无数次重读同一句话,有些消沉,但听到老师说“年轻人就是学得快啊,要是雇了主妇来兼职的话,会在这里卡住的”,我心中轻松了些。这家客服中心要求穿西装上班,休息时间可以在时尚的露天咖啡馆里吃午餐,我得以稍微享受一番大都市的感觉。它给的工资也比本地的企业高些,很受年轻人欢迎。傍晚下班,走出公司,见到远处耸立着中国山脉,而自己正位于雄壮的大自然之中,甚至会令人陡然间感到不可思议。我开始每周上五天班,时间是从早上到傍晚,身体很快适应了西服裙套装和低跟鞋的搭配。
阿裕开始长期不联系我。没有定下约会的周末,我就和朋友见见面,或是一个人逛逛街,打发时间。那天,因为没有车,我就坐巴士进城,在拱廊街上悠然漫步。腿走累了,我一个人走进那家上次和阿裕一起来过的白天是咖啡馆、晚上是酒吧的小店里。这时还是傍晚,店里刚进入酒吧时间。
我坐在吧台的一角,点了鸡尾酒。留着胡子的店主又惊疑地看向我的脸庞。那是种苦涩的神情,似乎在努力回忆些什么。我莫名感到心神不宁,只喝了一杯,就匆匆离开。
小雪珠不断飘落,我刚想到“啊,已经彻底入冬了”的时候,阿裕联系我了。听声音,他似乎精神好一些了。他在电话对面说:“瞳子,你工作还好吗?”
“我才刚开始做,所以也不太清楚。你呢?”
“嗯……”
阿裕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上次聊到过的穗积安代。
“后来我又给图书馆打了个电话,问过了。那位管理员果然是穗积蝶子的亲戚。听她说,蝶子的确是十八岁的时候在教养院里过世的。她很少吃饭,身体不断衰弱,到冬天开始发烧,过了差不多五天就断气了。她去得这么快,工作人员和家人都吃了一惊。”
“是这样啊……”
“她说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当然了,这应该也是传闻就是了。”
“要是在教养院里过世的话,那真的和外婆无关吧。”
我取出笔记本,用圆珠笔划去穗积蝶子的名字,回答道。死者剩下四人。阿裕的声音听来有些遥远。
“瞳子,下周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我们周六见吧。”
挂断电话后,我躺在**,视线滑过笔记本。死者的名字剩下泪、曜司、百夜和毛球四个人了。他们的名字被按照时间顺序划去,可能性越来越逼近现代。我收到一封邮件,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伸手取过手机。是我在客服中心交的新朋友发来的。一阵危险的气息传来,似乎四名死者正面色苍白地从背后窥探着在看邮件的我。必须找出死者才行。我背后不由得蹿过一阵寒气。必须找出死者才行。
周六晚上,我和朋友看完电影,在公交站前挥手道别,之后就一个人在城中漫步。走进拱廊街的那家小酒吧后,我在吧台一角坐下,点了鸡尾酒。一个人的时候不想进陌生的店,而且我相当喜欢这家店的氛围。这次留胡子的店主没怎么直勾勾地看着我,所以我也不用心神不宁。
店里空****的。我发了一会儿呆,一个和店主一辈的人慢悠悠地走进来。那是个瘦削而高挑的中年男子,相貌俊美,却也略显老态。他喝着啤酒,也和一开始走进这家店时的店主一样目眩似的眯起眼,不住打量我的脸庞。
店主低声对他说道:
“周六晚上你又一个人啊……三城。”
“是啊。你不用每次都说同一句话了。”
被称为三城的男子皱起眉头,讽刺地答道。店主身上散发出都市的气息,三城却没有。我不由得想象着,他应该一直都待在这片土地上吧。
“我回这里来的时候,在遇到你之前,一直有点沮丧啊。以前的朋友全都成了家,变成大叔,孩子都上大学了。”
店主低声说道。由于没有其他客人在,他将装着兑水酒的酒杯放在三城面前后,手上就没有东西了。
“那是因为地方上很少有人不婚的嘛。”
“哎,我在大城市里过得很有意思,所以才打算继续这样过下去,没找女朋友就晃晃悠悠地回来了。结果大家都循规蹈矩,我总觉得好无聊。见到你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因为你和以前一样啊。”
“所以我抬不起头啊,毕竟都这把年纪了。”
“你还记得吗?上大学的时候,每天都玩得开开心心的,又是去海边啦,又是爬山啦。真没想到自己会上年纪,还有人会死……爬山……啊……”
两名中年男子同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回头看向我。他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正喝着酒的我的脸庞,不约而同地念叨道:“……泪。”
店里播放着柔和的爵士乐,没有其他客人。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直直地看着我了。这些人认识我的舅舅泪。这么说来,母亲讲述的往事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叫作三城的学生。我一阵羞赧,涨红脸,向那两个直直凝视着我的男人回以凝视。店主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三城却露出似怒似怯的奇特神情。
“……我很像吗?”
“不是像的级别了,侧脸一模一样。啊,就是一模一样。我一直在想你是像谁,就是没想起来。原来是泪啊……不过,你是泪的什么人?”
“啊,那个,我是他的外甥女,他妹妹的女儿。”
我低声回答店主的问题。三城轻轻眯起眼,接连观察了我的脸近三十秒后,缓缓扬起嘴角。他笑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