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张卷子做到第三道的时候,盛望卡了一下。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遍图,自己推通了。做完第四张,他收进文件夹,躺到床上。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很平。每天早上五点五十闹钟响,盛望按掉,穿衣服,出房门。江添有时候比他早,站在单元门口等他;有时候比他晚,灶台上的粥还温着,圆桌上两盒牛奶并排放着。两个人一起走那条巷子,到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是空的。盛望侧身挤进座位,桌肚里照例有一盒牛奶。他喝了,把空盒子扔进垃圾袋。
初赛之后,A班的训练没停。孙老师把下一次课的内容提前发了,说初赛成绩大概要等一周才出来,期间照常训练。盛望把A班训练计划的第五张和第六张做完了,错了一道,自己推通了。江添没有再给他加量,只是偶尔在他卡住的时候点一下。
周三下午有竞赛辅导课。盛望跟江添到实验楼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赵曦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盛望点了点头,跟江添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桌子还是窄的,胳膊贴着胳膊。
孙老师讲了几道题,留了半节课让大家做。盛望做了一道,卡在第二道上,正埋头推,余光瞥见江添的右手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见江添的右手正搭在窗框上,手指按着窗沿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左推。他推得很慢,目光落在自己的卷子上,像是顺手做的。
窗沿移了大概五厘米,停住了。江添的手指在窗框上按了一下,确认位置,然后收回来,落回桌面。整个过程不到十秒。窗户开着的缝角度变了,从外面进来的风绕过盛望的座位,吹到前面一排去了。盛望坐在那里,后颈上没有风。
盛望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笔尖停在纸上。他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江添推窗的时候没有看他,没有看窗外,目光一直在自己的卷子上。但那只手知道该往哪里推,推多少。他做过很多次了,多到不用看。
盛望没有偏头,也没有说话。他把笔尖落回纸上,继续推那道卡住的题。他推了两遍,通了。做完之后他翻到下一页,做下一道。江添在旁边写自己的竞赛题,笔走得很快,侧脸很安静。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个人从实验楼出来,操场上路灯亮了。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慢,江添也跟着他慢。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窗的?”盛望忽然问。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窗户,”盛望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往左推五厘米的?”
江添走了几步,没有立刻回答。操场上没有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说。
盛望停了一下。第一天。他转学来的第一天,坐在靠窗的位置,午休趴着睡。那天他醒来觉得后颈上凉凉的,以为做梦。第二天窗的缝就绕开了他。他以为是巧合,后来以为是风小了,再后来以为是天气。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巧合。从第一天起,江添就开始关那扇窗了。
“你第一天就发现了?”盛望问。
“你趴着睡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
盛望愣了一下。他确实缩了脖子。那天风往他领口里灌,他迷迷糊糊地缩了一下。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江添记得。
两个人继续走,出了操场,拐上那条种满栀子花的巷子。栀子花早谢了,枝头只剩下干枯的花萼。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慢。
“你之前说‘你不一样’,”盛望开口,“就是因为这个?”
江添没有回答。但盛望觉得他的步子慢了一点,跟自己的步子对齐了。两个人并肩走着,走到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抬头看了一眼。路灯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树干上。那道浅的竖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树皮裹得严严实实。但旁边那道深的刻痕还在,他的名字,被树皮包了一半,还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