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天快亮了。
第五街区的黎明从来不是真正的亮。灰黄色的云层底下透一点白,像一块脏布被人从后面打了光。灰烬还在下,落得很慢,没有声音。阿雀被柳烟先送去治额头的伤了,老郑去黑市找医生给陆沉看肋骨——他硬撑着走回来的路上一直咳,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一点血丝,老郑骂了一路,他没听见似的。
地下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外头风的声音。
苏眠夜先下的楼梯。她不用灯,黑暗里她的眼睛能看见——紫色的瞳孔在没有光的地方会自己亮一点,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紫玻璃珠。陆沉跟在她后面,左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踩。
走到倒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空。
不是饿的空,不是累的空,是身体内部某个位置空了一块——像钟表匠给一只钟清油泥,顺手多拧走了一个齿轮,钟还在走,可走起来比以前轻,轻得发飘,轻得让人心里没底。
他扶住墙,没摔下去。
苏眠夜已经转过身了。她的反应比他自己的身体还快——他膝盖刚弯,她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很凉,扣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泛着一点白。
"坐。"她说。
地下室里只有一张破木凳、一个铺着旧毯子的土炕、一个铁盆。他被她半扶半按到木凳上坐下。木凳吱呀响了一声,像随时会散架。
她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这个姿势她以前也做过——在永夜区边缘他断了肋骨那次,她蹲在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肋下给他接骨。那时候她的手比现在稳,那时候她脸上还没这么多苍白。这一夜她也耗空了。时间减速、预判、帮他挡那一下刻级时间刃的余波、再把他散逸的时间往回拽——她的能量也快见底了。
可她没管自己。她先看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开始往下扫——不是情人的看,是钟表匠打量一只刚摔过的钟的看法。她看他的眼睛(眼白有没有充血,时间透支的人眼白会有细小红丝),看他的额角(有没有新的白头发),看他的脖子(颈动脉跳得快还是慢),看他的左手腕(刻度印记的颜色)。
"手。"她说。
他把左手伸给她。
她的指尖按在他手腕上,按在那道淡金色的分针刻度上。银蓝色的光从她指腹里渗出来——很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淡,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里跳出来的最后一点火苗。
她在帮他"存"时间。
这是她的本事。修钟人动用刻度的时候,散逸出去的寿命不会凭空消失,它会以极细的时间能量形式散在空气里,随风化进灰烬,找不回来。可苏眠夜是钟。钟能接住时间。她能把他散掉的那些能量一丝一缕地拢回来,存进自己身体里,像往一个小罐子里蓄水。
能存多少她不知道。能存多久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存一点是一点。
她上次这么做的时候是夜里,他累得睡死了,她坐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胸口。老郑看见了没说话,悄悄带上门。那次他连续修钟折了半年寿,她存回了小半。
这一次她在做。当着他的面。
陆沉没抽手。他垂着眼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在地下室微弱的晨光里投出一小道扇形的阴影。她蹲在他面前,膝盖并拢,后背挺得很直——她以前不会这么蹲,她以前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是不弯的,像滑行时压低重心。这个姿势是她学阿雀的,学了很久才学会。
她认真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那个皱眉的样子跟他一模一样。她自己不知道,她是照着他学的。
银蓝色的光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慢慢暗下去。
她的手从他手腕上松开。
她没说话。
"多少。"陆沉问。
她抬起头看他。紫色瞳孔里的分针转得很慢,慢得几乎要停下来——那是她难过或者不确定的转速。他已经会读了。
"不多。"她说。
"多少。"
她抿了一下嘴唇。她以前不会抿嘴唇,这也是她近来才学会的小动作——学他。他在算钱或者算时间的时候会抿一下嘴唇,她看着看着就会了。
"两年。"她说,"你折了两年。我只存回了……两个月。"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腕那道淡金色刻度上,声音很平,可她扣着自己膝盖的手指紧了一下。
两个月。两年里的两个月。剩下的二十二个月,散进了灰烬里,找不回来了。
陆沉"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