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停下整理床单的手。她慢慢直起身,把床单抻平,拍了两下,才转过身看他。她不想让他看出她手在抖。
顾声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曲线,红的是她妹妹的共感稳定度,蓝的是她的情绪指数。每一条蓝色的下坠,旁边都标着日期——她仔细看了看,那些日期,全部都是林栀来的日子。
“这是巧合。”她说。
“是巧合。”顾声承认,“但巧合会要命。”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记录这些的?她的情绪指数,每一天,他都记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是从绑定那天起,还是更早?她无从知道。她只知道,他看着她的日子,比她自己还清楚。
许知意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太清楚了。林栀的担忧会顺着她的天赋漏进来,变成她情绪里的一小片乌云,而那一片乌云,会通过契约,落到她妹妹的共感上。她一直假装不知道,假装那些下坠只是巧合。
林栀来的那几次。林栀坐在床边,帮她收拾床头柜,给她削苹果,说“稳了才有机会”。林栀心里装的都是好的、暖的东西。可那些好的、暖的东西,进了她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乌云。她说不清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契约出了问题。她只知道,妹妹的指标,确实在林栀来之后掉了。
林栀坐在那里剥橘子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妹妹的药快吃完了,在想陪护床的枕头太硬,在想明天要不要去交水电费。她在想日常的事。但林栀坐在旁边,她的天赋就会漏——林栀的担忧、林栀的心疼、林栀的“你瘦了”,全部漏进来,变成她情绪里的杂音。
“所以呢?”她的声音很轻,“你要我怎么做?”
“我已经找过她了。”顾声说,“我不要你做什么。”
许知意猛地抬头:“你找过她?”
“嗯。今天下午。”顾声说,“我跟她说了三句话:你妹妹需要你稳定,而你稳定不了。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是病。请你以后不要来了。”
许知意站在原地,手在发抖。
“你凭什么——”
“凭我不想赌。”顾声说,“我见过太多人,因为‘舍不得’三个字,死在最后一程。”
她看着他。她觉得,他说的“死在最后一程”,说的可能不是病人,是家属。她见过太多家属——在ICU门口守了三个月,人没了,家属像被抽空了一样,站着,哭不出来。她一直以为,她不会变成那样,因为她妹妹会好。现在她不确定了。
“你不高兴。”许知意忽然说,“你不高兴是因为她,不是因为我妹妹。”
顾声看着她,没有否认。
“都有。”他说。
“那你就不能——”许知意几乎是咬着牙说的,“降频。契约里有一条,降频。你把契约调弱一点,我就不用这么清楚地感觉到你,也不会被她的情绪——”
“我不降频。”
那三个字落在地上。很轻。
顾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哭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到了。”
许知意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那个半夜,她醒来,感到他那份陌生的孤独;他说过的那句话——“你哭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到了”。这句话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听懂了——他不肯降,是因为他不想有一天,她哭了,而他不知道。
她看着他,想问: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以后哭的时候,会想起你。
她没问。她站在走廊里,不问了。问出口,她就真的输了。
“你走吧。”她说。
她看着他,忽然想问他:你有没有算过,你这样做,我会有多恨你。
她没有问。她恨他这件事,她自己都还没理清楚,为什么要问他。
安静了很久,走廊里只有灯管在嗡。
许知意看着他的背影。他不是疯子,不是好人,他甚至不是在救她妹妹。他只是在做一个很简单的决定:他宁可让她恨他,也不肯在某个深夜,错过她的一声哭。
“明天我来调频。”他说。
“你不用来了。”她说,“我妹妹的指标,我自己看。”
“你不会看。”他说,“你连曲线图都看不懂。”
她没说话。他说得对。她看那些曲线,只知道“高了好,低了坏”,看不懂里面的门道。她恨他这种“对”。他什么都对,所以他什么都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