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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我不降频(第3页)

顾声走了。她站在病房里,手还攥着那条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她松开床单,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翻出那份契约副本。她记得她签过一份,一式两份,她留了一份。她把契约翻到中间,找到“调频深度调整条款”。她记得那几行字:绑定期间,经双方同意,调频师可调整共鸣深度。单方申请调整的,需公证处评估,评估期间契约维持原状。

她盯着“经双方同意”五个字,看了很久。她说“降频”的时候,顾声说“我不降频”——他连“你让我想想”都没说。她那时候以为他是舍不得。现在她看着条款,忽然明白了:他不需要说“不降频”,他只要不签字,她就降不了。

她合上契约,放回抽屉。她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看着监护仪上那个稳住的数字,忽然觉得很累。她不是累妹妹的病——她是累她发现自己连“降频”这种技术性的反抗,都需要他同意。

她以前接商稿的时候,甲方改稿,她会据理力争,会一封邮件写五百字反驳。她不是那种什么都逆来顺受的人。可是现在,她站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中间,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不垮”上了。

她以前跟林栀吵架,吵到最后,她摔了电话,然后十分钟后打回去,说:“你赢了。”林栀说:“我从来都赢。”她那时候觉得,吵架是能赢的,事情是能说清的。现在她发现,有些事,说也说不清,赢也赢不了。她连跟谁吵,都不知道。

——-

林栀第四次来的时候。

她不知道那些数据,只知道顾声找过她。她拎着一袋橘子,站在病房门口,笑着说:“今天没人跟我抢你了。”

许知意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林栀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她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她身边,没有说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过了很久,林栀才开口:

“你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

“那你妹妹的命,在他手里攥着。”林栀说,“你选不了,我明白。”

许知意没有回答。林栀也没有追问。又安静了一会儿,林栀才说:“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他站在我们出版社楼下,穿着白大褂,我以为他是来采访的。”

许知意看着她。

“他说,你是他病人的家属。”林栀说,“他说你妹妹的病需要你情绪稳定,而我在影响你。他说得很客气,一句重话没有。但是你知道吗,他说完那三句话,我站在那儿,第一次觉得,有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还问我刀口利不利。”

许知意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低下头,不想让林栀看见。

林栀没有伸手抱她。大学时林栀就知道了——许知意最怕被抱住。一抱,那口气就散了。她只是坐着,像大学时那样,陪她坐着。

“我没怕他。”林栀说,“我怕的是,他说的是真的。我怕我真的在害你妹妹。”

“你没有。”许知意说。

“我知道我没有。但你信吗?”林栀看着她,“你自己都不信。”

许知意没有说话。她想起那条曲线,想起那些标着日期的蓝色下坠。她没法骗自己。

林栀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之一。林栀知道她什么时候在说谎,知道她什么时候在硬撑,知道她最怕什么。可正是这个最了解她的人,现在要走了。不是林栀想走,是林栀不得不走——因为林栀在乎她,所以林栀会相信那个“为她好”的理由。

她张了张嘴,想说“林栀,你别走”。她没说出口。她不能。

林栀削了一个苹果。她削得很慢,这次皮断了一次,她没在意,继续削完,切成小块,摆在盘子里,递给许知意。

许知意吃了一块。很甜。

“你还记得大学那次吗?”林栀忽然问,“你画图画到凌晨,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桌上那杯咖啡凉透了,我给你倒了杯热水,放在你手边。”

“记得。”许知意说。

“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林栀说,“现在我看着你,还是这么想。”

她们坐在那里,没有说话。监护仪在响,妹妹在睡,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走的时候,林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

“我以后不来了。”

“林栀——”

“等你需要我的时候,你来找我。”林栀说,“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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