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顾声来调频,比平时晚。
她坐在床边,没有看他。他调完频,收拾仪器,装进包里。他没有马上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虽然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站在那里,似乎有话要说,又像是只是站着。往常他调完频就会直接离开,不会多停留。但今天,他多留了一会儿。
“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他问。
她愣了一下。他从来不问这个。他从来不问她去哪,也不问她是否愿意出去,他甚至不关心她在哪儿——因为他知道她总是在病房里。今天他却问了。
“不去。”她说。
“外面太阳好。”他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她曾画过这样的天空——蓝天白云。过去,她会带着速写本外出,在树荫下坐上一整个下午。但现在,她只是看着窗外,觉得那束光线与她无关。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不愿意出去,甚至感受不到那种意愿。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说。
她看着他。她觉得他今天不太一样。他说“你想去哪就去哪”的时候,像是把一扇门打开了。他把她身边所有的门都关上——她回不去工作室,见不到林栀,退路一条一条断掉。现在他说“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能去哪?”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会儿,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晚上见。”他说。
他走了。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她坐了一会儿,从床头柜里找出速写本。本子旧了,边角卷起来。她翻开,里面是她以前画的——橙色的晚霞,绿色的麦田,蓝色的海。她画过很多这样的画,那时候她画得出颜色,画得出暖。她看着那些画,像看别人的东西。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她画画的时候,心里是满的——颜色、光、风,都在她心里。现在那些画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拿错了人的本子。
她躺下,闭上眼睛。他今晚会来。他每天都会来。
晚上,她推开门。
走廊里没有他。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往常她推开门,他会在门推开的时候抬起头。她推开门了。长椅空着。灯管亮着,全亮着,照着一把空椅子。没有抬起头的人。她以前怕过这个。怕推开门,走廊空着。
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坐下来。她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隔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空着。她看着那把空椅子,他大概是去洗手间了,或者去买东西了,或者有什么事。她把理由一个个排好。心里没有慌,也没有失望。她心里静得像一条没风的水面。
灯管在头顶细细地响。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是黑的。那会儿他坐在这里问她“想好了吗”。她坐了一会儿。他没有来。她站起来,走回病房,没有回头。
她走回病房,没开灯。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几盏。他说过他睡楼下值班室——她从来没有上去过。她盯着那几点光,直到眼皮沉下去。
她睡着了。
第十二天,他来了。
他来调频,比平时早。她坐在床边,没有看他。他调完频,收拾仪器。他没有装进包里就走。他在床边站着。
“你昨晚没来。”她说。
“嗯。”他说。
她等着他解释。他没有解释。她立过的规矩——不许解释。她没说话。她立规矩的时候,没预料过这条规矩会反着用在他身上。他以前什么都说明白——明牌,坦诚到残忍。现在她不许他解释,他就真的不解释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栀明天来。”他说。
她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林栀明天来。”他说,“我昨天去找她了。”
她看着他。她脑子里空了一下。她排列过很多种可能——他昨晚为什么没来,他是不是病了,他是不是终于受够了,他是不是决定不来了。她没排列过这个。
“你为什么去找她?”她问。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你需要她。”他说。
“我不需要。”她说。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她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她确实不需要——她谁都不需要。但她听见自己说“我不需要”的时候,声音比她以为的急。
他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去找她?”她又问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留不住你。”他说。
她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以前觉得他什么都算得好,什么都留得住——他留得住她妹妹的指标,留得住她的人,留得住她每天夜里推开门。现在他说,他留不住她。
她的心中似乎有什么轻微地触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