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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第1页)

迎神节第二至六日,官府禁宰,以示对神明的敬畏。这禁令一开,节后的第一天,肉市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阿生身为肉贩,生意自是忙碌,不过陆安渡掐算着,即便这节庆刚过,他与霜崿那份旧交,也定会催着他往绛雪阁跑上一趟。

只是这生意还能持续多久?霜崿如今行情已没入泥沼,门可罗雀。既然已有不良人盯着阿生,陆安渡索性将心思全盘压在霜崿身上,打定主意要探清这位过气花魁的崩塌与异常。

暮色四合,绛雪阁那栋两层小楼兀自在夜色中沉寂。陆安渡如往常般潜入,透过草丛间隙望去,厅堂里的灯火比前几日更显昏暗,火光闪烁,竟只有平时的一半。陆安渡心中暗自嘀咕:这般时辰,难道霜崿今晚竟是独自在内抚琴?

未等他细想,悠扬琴音便飘了出来。这曲调与前几夜的枯燥沉重截然不同,竟多了一股缠绵悱恻的黏糊劲。陆安渡心头微震: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昨夜那场混乱,一地的碎瓷残物,这么快便收拾妥当了?小石城的风月圈子窄得很,何况跟名伎相关之事更是极好的谈资,霜崿如今成了众矢之的,谁还敢登门?若有,也该是昨日那类寻衅的恶客才是。

正思忖间,琴声戛然而止,屋内传来一声幽长叹息,随即是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生郎,处境愈发艰难了,往后该怎么办?」

这声音仍是沙哑,却多了几分哀婉的娇柔,陆安渡听得心头一凛。接着,有个熟悉的、但略显木讷的男声接道:「这话你已问了三遍,莫愁,总有办法的。」

是阿生。一声「生郎」,竟叫得黏腻异常,听得人心底直发痒。

阿生接着又温柔地说道:「雪娘,别愁了。你总是蹙着眉,细纹都出来了,就不美了。来,我们去廊下看月亮。」

见两人步出,陆安渡连忙退到暗处,心头却是一跳。霜崿面上那情况,哪里是几条深深浅浅的皱纹能概括的?正疑惑间,便见阿生挽着霜崿缓步走出厅堂。他先是揽住霜崿的肩膀,另一只手又温存地握住她的手,而霜崿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两人姿态亲暱,宛如一对寻常的爱侣,竟似这世间再无旁骛。

他们在廊檐下站定,抬头赏月,偶尔低语几句闲话。霜崿面上覆着一层轻薄白纱,只露出一双眼与额头。陆安渡眯起眼,藉着月光仔细打量——那纱下,凹陷与凸起依然触目惊心。微风偶尔拂过,薄纱紧贴面庞,更将那皮下疙瘩纍纍的轮廓勾勒得毕现,如朽木生疮。

可阿生看着她,眼神竟是那样真挚温柔,眉眼间全是怜惜。陆安渡藏身暗处,不由暗自纳罕:阿生这时虽显呆滞,眉宇间亦藏着心事,可只要与霜崿对话,那语气便温柔得令人心悸,眼神更是含情脉脉,这莫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两人站在廊下,足足磨蹭了半炷香光景,才转身回屋。随后,屋内断续传出些许琴音与低语,更多时候,则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更夫敲过三更,两人才相偕上楼。陆安渡又耐着性子在小楼灯火尽灭后,仍蛰伏至后半夜,待四周彻底归于死寂,方才悄然离去。

陆廉之不在家,陆安渡如脱缰之马,一连数晚皆蛰伏于绛雪阁庭院的阴影中,直至更深露重方才离去。次日书院晨课,自然是一再迟到,夫子对此早见怪不怪,连正眼也懒得施舍一个。

迎神节过后,这条巷道里的名伎香阁皆如潮水退去,陷入了难得的沉寂。唯独阿生雷打不动,隔夜便至,那股黏糊劲儿,比迎神节前送货时的匆忙模样勤快多了。

说书人常道:名伎色衰,爱驰情断,乃是千古至哀。可阿生与霜崿虽非结缡数十载,却黏糊得奇怪,仿佛两人之间有一种旁人难以参透的牵绊,将这份异于常情的深情死死吸附在一起。这份深情,与霜崿那张毁去的面庞,成了陆安渡心中挥之不去的好奇,如猫爪挠心,一日不探出个究竟,便一日不得安心。

这夜,绛雪阁来了个意外的访客。准确地说,是个来求救的人。

时过四更,深夜寂静,陆安渡蛰伏于庭院阴影中,正被睡意磨得昏昏欲睡,耳尖却忽地一动——大门铜环被人轻扣。那扣门声极轻,两下、停顿、再两下、再停下,节奏断续且迟疑,像是生怕引人注意,却又不得不坚持叩响这扇门扉。

一楼守夜的哑仆听力极锐,第二轮叩击刚落,便快步至门前,小心地露出一道缝隙。陆安渡身形一晃,借着阴影快速掠至近前,眯眼望去:门外立着个黑布斗篷人,身形娇小。见门开,那女子微微仰头,露出一张俏丽白净的小脸,面带讨好的笑意:「大娘好,小女是祥云院的小兰,有事求助霜崿娘子,劳烦通传。」

她边说边微微拉开斗篷下摆,露出了那隆起的下腹,又隐秘地将一串铜钱塞进仆妇手中。那仆妇扫了一眼掌心,神色没什么起伏,并未作声。

今夜阿生未至,霜崿三更已入室安歇,灯火早已熄灭。那仆妇也没去通报,反倒直接侧身让小兰进了屋。不过三息,大门「吱呀」一声轻掩,重归死寂。方才那抹黑影,仿佛没入幽潭的石子,巷道里连半分涟漪也没留下。

陆安渡侧耳屏息,细细捕捉那几乎轻不可闻的足音。他心下计较:这脚步的方向,正是一楼左侧那间只有一个小窗的耳房,那是紧挨着仆妇起居的地方。

方位一辩清,陆安渡身形如同抹残影,在暗处无声滑行,直至庭院另一侧靠近窗根处。那小窗紧闭,透过仆妇手中豆大的油灯,依稀能见窗纸上晃过一道人影——想来是那小兰。仆妇将人安置妥当,随后掩门离去,灯影一灭,那窗纸上的影子便没入死寂的黑暗。

约莫半炷香光景,那豆灯光再次晃动,陆安渡屏气凝神,听得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挪动声,应是仆妇折返送来了汤水,还传来小兰的一声轻谢。随后,绛雪阁重归于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次日,阿生如约而至,入夜后还领着两个仆妇修补厅堂损毁。这阵势不似访友,倒像个带着伙计赶工的匠头。墙面新糊的浆糊味刺鼻难闻,为了遮掩,宅中焚起的熏香比平日愈发浓烈。两种浊气在空气中纠缠冲撞,熏得藏在树丛里的陆安渡头晕脑胀——这哪里还是风月之地,简直像个淹在浊气里的闷罐子,真不知里面的人是如何受得住。

奇怪的是,昨夜来访的小兰,竟似凭空消失了。那间耳房窗扉紧闭,房内冷寂,整宿未见一丝活气,连一星灯火也无。她究竟求的是什么,竟这般来去匆匆?陆安渡望着那处漆黑的窗纸,心中疑窦更深。

三更鼓响,一直窝在二楼的霜崿终于走下楼来,嗓音沙哑:「梅娘,先弄碗小角子吧。」说罢,她匆匆避回二楼,显是被那一楼的难闻气味逼得片刻难耐。

哑仆梅娘自是无法应答,但陆安渡听见一阵细碎足音随后走向灶房。不久,那边传来沸水咕噜声,梅娘端着食盒上楼,动作熟练得仿佛这餐宵夜早已备妥,下水一煮便成。

没等梅娘折返,厅堂里的阿生长吁一口气,搁下手中活计,转头对另一名仆妇道:「桃娘,明日再做吧,莫吵到街坊。」

阿生一发话,厅内的手作声随即止歇。陆安渡藏在阴影中,心下暗自思量:其实做事还是白天好,人多嘈杂,谁也顾不上谁,偏偏这伙人非要挑夜深人静时赶工。在这静得出奇的夜里,随意的一点动静,都清晰得刺耳。

连日窥探下来,陆安渡想——这阿生哪里仅是来私会情人?分明将这绛雪阁里外大小家务事无巨细全盘接管,两名仆妇听命行事,竟无半个外人踏入。霜崿对宅邸私密性的渴望,近乎偏执。

然而,更骇人的变化在于霜崿本人。那厅堂随着墙面一日日修复,显得焕然一新;而霜崿那张脸,也如同被鬼斧神工的修复术给「裱糊」了一般,快速地恢复光滑。她本就底子清秀,如今那磣人的溃烂凹凸竟如雪化无痕,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雪白娇媚、明艳照人的脸庞。

陆安渡虽无缘得见霜崿全盛时期的芳容,但与如今在城中节日盛事上露过面的那些当红花魁相比,竟也不落分毫。这种神乎其技的「回春」,落在个过气名伎身上,只教人心惊不已——这哪里是寻常药石能为?

小石城竟有此等「枯木回春」的神药?莫说大乾天下奇人异士众多,此类传闻未曾断绝,可这等变脸如翻书的手段,又岂是一个过气花魁所能染指的?若她真握有此等神药,何苦受尽冷眼折辱,直至身败名裂才肯取用?

他开始在脑中反复盘点这几日的见闻。白昼,不良人在街巷盯死阿生,入夜后,则是他陆安渡的场子。他将这绛雪阁盯得滴水不漏——霜崿、阿生、两名仆妇,乃至于往来匆匆的客人,所有人的行止去留尽皆纳入眼中。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刺入了他的脑海——小兰。

昙花一现,去影无踪。那一夜,她冒险前来求助,随后便彻底消失,再无音讯。她究竟求的是什么?霜崿是应允了,还是拒绝了?陆安渡心中疑窦丛生:若小兰真有那能让腐肉生肌、枯木回春的神奇手腕,她何需卑躬屈膝来寻霜崿求助?那些达官显贵早已捧着金银万贯,在门外排着队等候了。

「难道说,变数就在这里?」陆安渡暗自忖度。这迷雾重重的绛雪阁,怕是比他预想的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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