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樟树下聚着一群人。黑压压一片,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是早就在等着了。苏维桢腊月初十下山的时候说过,十二回来。此刻远远看见土路上的人影和骡子,人群已经开始骚动。几个半大小子冲出来,沿着土路往下跑。
“苏先生回来了——!”
苏维桢一把抱住从坡上冲下来的狗蛋,然后回头看了祁聿一眼。
“走吧。让你看看村里人。”
人群把苏维桢围在了中间。祁聿没有挤进去,他和陆归鸿一起站在树下。他把竹篓卸下来搁在树下,自己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透过攒动的人群看着苏维桢。
他看见一个流鼻涕的小孩从人群里钻出来,往苏维桢手心里塞了一个煮鸡蛋。苏维桢蹲下来,接过鸡蛋,把一包芝麻糖塞回小孩手里。然后他伸手把那孩子漏风的衣领拢了拢。
祁聿看着那个拢衣领的动作,他抱在胸前的双臂没有动,但皱了一天的眉头微微松开了。
旁边一位大爷看见陆归鸿身边站了一个生面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是我弟弟。”陆归鸿抢先答道,“山下遇到,跟我上来看看。”
“是陆大侠的弟弟啊,真是一表人才。”老汉往烟杆里塞了一撮烟叶,在树干上磕了磕,“咱这村子从前是个死胡同,没人来。自打苏先生来了,路通了,连外头的人都肯进来看看了。”
周围的人还在七嘴八舌地问——路上太平不太平、镇上热闹不热闹、骡子有没有闹脾气。苏维桢笑着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他声音不大,站得近的都听得见,后排的自动往前凑了两步,“东西,都卖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半大小子先叫起来,妇人们互相抓着胳膊笑,老汉们笑得直点头。有人喊了一声“苏先生好样的”,有人已经开始掰着指头算自家能分多少。
苏维桢等他们热闹了会儿,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位置——那叠收据和契书正贴身揣在衣服里面。
“订单和账目都在这里。”他说,“天晚了,冷,大家先回去歇着。明天早上,还是这里分账,一家一家来,当面算清。”
有人还想问什么,一个妇人已经替他答了:“苏先生说明早就明早,你急什么!”又是一阵笑。
苏维桢又拍了拍胸口,笑着催他们散了。
祁聿一直靠在树干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村民在他的手势下安静下来,看着他们因为一句“都卖了”爆开的欢呼。
有个汉子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树下,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这日子,有盼头了。”
等人群散了,祁聿跟着两人回到苏维桢的院子。院子不大,正屋两间土坯瓦房,东边是灶房,西边靠着院墙堆了些柴火和农具。院里有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根冰凌,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上头有几串脚印——是有人来过,又走了。
灶房的门虚掩着。苏维桢推门进去,摸出火镰打着了油灯,昏黄的光铺开来,照见了灶台边上搁着的东西:两棵白菜、三个萝卜、一方豆腐放在水碗里,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上头还沾着没化完的雪珠子。
苏维桢看了一眼,弯腰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烬,添了把干草重新引着火,又塞了两根柴。火苗蹿起来,灶房里渐渐有了热气。
“老陆招呼你师兄进来。”他头也没回,“山里夜冷,别站在院子里喝风。”
祁聿站在院子中间,没动。目光扫过院墙、枣树、灶房的门和窗,院子很小,一目了然。灶房里的苏维桢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苏维桢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油灯,走到院子里的竹桌旁,把灯放在桌上。
“老陆,生个炭炉,天冷我们做个酸菜火锅吃。然后把今早买的五花肉切薄片码一盘。”
陆归鸿点点头。
祁聿看着苏维桢又进了灶房,从墙边的陶罐里掏出一颗酸菜,菜帮子黄澄澄的,酸味直冲鼻子,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切得又快又好。接着又从屋檐下取下两根被盐腌过的猪骨,清洗了一下放进陶锅里,上面码上切好的酸菜,最后倒了一瓢水,刚好八分满。
苏维桢看见祁聿还站在院子里,开口道,“祁大侠,帮个忙,把这锅放到你师弟烧的炭炉上。”
说完又转身去切萝卜和豆腐,萝卜切成滚刀块,豆腐用刀划了几道,方方正正的。每一样切完就码进盘子里,手脚麻利,像是心里有一张清单,按顺序往下捋。
陆归鸿蹲在石桌前,用火钳夹了几块烧红的炭塞进陶炉肚子,祁聿端着锅子架了上去。锅里的水还没开,酸菜在冷水里慢慢舒展开,骨头的咸味一丝一丝地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