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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小老弟(第1页)

第二天早上,村口大樟树下。人比昨晚还多,有些人家昨晚没来的,今天也来了。

苏维桢到的时候,树下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他把骡子拴在树干上,从怀里掏出那叠收据和契书,在石板上摊开,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没有桌子,他就蹲在地上。村民围了半圈,没人催,都等着。

“周老四。”他叫了第一个人。

周老四挤上前,在棉袄上擦了擦手。苏维桢把算好的数目念了一遍——竹炭多少篓、单价多少、分成多少——念完问:“对不对?”周老四掰着指头想了一会儿,点了头。苏维桢数出铜钱,用麻线串好,递过去。周老四接钱的时候手都在抖,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堆起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苏维桢拍了拍他的肩,叫了下一个人。

一家一家来。有人供的货多,分的钱就多。有人供的少,苏维桢也没跳过,每一家都念得一样清楚。念到谁家,那人就上前,有的紧张得直搓手,有的听到数目就笑了,有的听到数目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能分这么多。

祁聿靠在樟树上,还是双手抱胸。他看见苏维桢蹲在地上,膝盖上沾了泥,手背被冷风吹得通红,但他念数目的时候一个数都没错。他旁边放着一碗热水,凉了,他还没喝过一口。

有个妇人分了钱,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包着的热红薯,往苏维桢手里塞。苏维桢接了,顺手放在石板边上,继续念下一家的。妇人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别耽误先生,下一家等呢。”

分账结束,人群散了。苏维桢站起来,眼前一黑,他扶了一把树干,叨念了两句早睡早睡,然后从石板边上拿起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红薯,剥了皮,掰成两块。一块递给陆归鸿,一块自己啃。啃了两口,他把怀里的清单拿出来,翻到背面,那是他昨晚写的另一份名单。

“走,”苏维桢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昨天买的东西,该送了。”

陆归鸿牵过骡子了,里面装着单独捆好的年货——五花肉、红糖、花椒、八角、粗棉布,还有几张红纸。苏维桢看了一眼还靠在树上的祁聿,没叫他。

三人顺着村道,往村西头而去。雪又下起来了,细得像筛过的米粉,落在肩膀上就化了,但一直不停。

第一户是田婆婆家。院墙是用碎石垒的,矮,站在外面能看见里面。田婆婆一个人住,儿子被拉了壮丁再没回来。门虚掩着,苏维桢推门进去。

田婆婆正坐在灶前熬杂米粥,听见门响,颤巍巍地站起来。苏维桢快走了两步,扶住她,“田婆婆,年货给你送来了。这是红糖,天冷了泡水喝。这猪肉是昨天早上在镇上买的,你蒸着吃。这块粗棉布够做一件棉袄。”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搁在灶台上。

田婆婆抓住他的手,干枯的手指摸着他手背上那一道道被草绳勒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就红了。“天寒地冻的,为了我们几个老东西,你还专门跑一趟。”她低着头,把苏维桢的手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苏维桢说:“我一个陌生人从外面来,你们没赶我走还收留我,还时常送菜给我。”

田婆婆笑了,拉着他往里屋拽,“你别急着走,婆婆给你煮好吃的,你看看你,比上次见又瘦了。”苏维桢忙拦住她,说还要去下一家,说好了中午之前要把东西都送到。

田婆婆送到门口,眼泪擦了好几回。她朝陆归鸿点头,又看见了站在院门外的祁聿,也朝他挥了挥。

第二户是刘婶家。刘婶的男人去年在矿上砸断了腿,躺在床上大半年了。家里三个孩子,最小的还不会走路。她一个人撑着。苏维桢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门槛上给孩子缝棉裤。

苏维桢把东西搁在桌上,低头看了看她缝的那个棉裤。膝盖上已经补了好几层,线脚密密麻麻。他说:“刘婶,你这针线真密。”刘婶把棉裤翻了个面,说:“不密不暖和。”苏维桢点了点头,说:“明年来帮我收茶。山里野茶多,采茶的时候需要人手。你手脚快,我按天给你算工钱。”

刘婶眼眶一红。她大概已经很久没听到“手脚快”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了。她低下头继续缝,针在头发里抿了抿,好半天才说了一个字:“好。”

苏维桢没再说什么,放下东西就出来了。

第三户是二旺家。还没进院子,苏维桢就闻到了蒸馍的味道。王婶正把刚出笼的白面馍馍往竹篮子里捡,一看见苏维桢,眉毛就竖起来了。“苏先生!”她喊,“你昨晚在我灶房门口放东西了吧?我早上开门一看,地上搁着两捆柴!你说清楚,是不是你?”

苏维桢站在院子里,把手里的猪肉往前一递,“我是来送货的,不是来认罪的。”王婶接过猪肉,继续瞪他:“柴的事怎么说?”苏维桢朝她儿子喊了一嗓子:“二旺!你娘蒸的馍借一个!”二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自己进了灶房,从篮子里捡了一个馍,掰成两半,一半给了陆归鸿,一半自己啃了起来。

“行了,我吃馍,”苏维桢嚼着馍,含含糊糊地说,“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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