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哭笑不得,拿起灶台上的擀面杖作势要打。苏维桢已经跑出院子了,雪地里踩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陆归鸿嘴角动了一下,把最后半口馍塞进嘴里,跟了上去。
祁聿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
刚才三户人家,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个院子都是破的,灶台是黑的,但苏维桢进每个院子的时候都不敲门,推门就进,像是回自己家。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从外地来的书生,更像是看自己家的后生,自家的兄弟。
祁聿忽然想起自己在河滩上问的那句:“你有什么证据?”
这些老人、妇人、孩子,他们就是证据。
苏维桢正蹲在路边跟一个孩子说话,用袖子擦那个孩子的脸,大概是在问怎么不戴帽子。他擦了两下,起身把自己头上的斗笠摘下来扣在那孩子头上,斗笠太大,遮住了半张脸,孩子仰起头,只能看见苏维桢的下巴。
祁聿把背篓卸下来,靠在王婶家的院墙边上。那里面还有没分完的年货。
陆归鸿回头看他。祁聿说:“我先回去。”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陆归鸿也没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祁聿转身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很快就化了。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维桢正往下一家走,一边走一边跟陆归鸿说什么。陆归鸿跟在他旁边,牵着骡子。
祁聿收回目光,脚下的雪踩得咯吱响。他想起昨晚饭桌上,陆归鸿拿起自己的酒碗往苏维桢面前推了推,苏维桢摇头的画面。那两人已经熟稔到不需要言语了。
他又走了一段路。风大了一点,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响。祁聿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理。他忽然想回云山一趟,回去说一声。说什么他还没想好,借尸还魂这四个字他是怎么样也说不出口的。
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回到苏维桢的院子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还是昨天晚上的样子,石桌上的炭炉还在,锅已经收了。他把院门关好,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雪一点一点把昨晚的炭灰盖住。
苏维桢和陆归鸿回到院子的时候,就看到祁聿一脸苦大仇深地坐在院子里。头发肩膀都白了。
苏维桢抬头看看陆归鸿,又看看祁聿,走过去往他旁边一坐。
“小老弟。”苏维桢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你一个帅哥皱什么眉头?再说了,你师门要抓的是殷长恨,关我苏维桢什么事?我就是一个路过的热心群众,被卷进来还没找你们报销精神损失费呢。”
祁聿被他这套歪理噎住了:“你明明就是——”
“就是什么?”苏维桢挑眉,“你亲眼看见我杀人了?亲眼看见我喝人血了?亲眼看见我搞邪教了?”
“没有……”
“那不就结了。”苏维桢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一个清白得不能再清白的路人,被你们追了四个月,我说什么了吗?我连差旅费都没问你要。”
一旁的陆归鸿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绷住,笑了一声。
“你这人……我刚刚还……”祁聿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回屋去了。屋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苏维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转头对陆归鸿眨了眨眼。陆归鸿嘴角上扬,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