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在这里停留太久,山体随时还会继续发生滑落。他攥紧绳索,一点点调整身体,双脚重新踩住稳固的落脚点,再一次艰难地站起身。
两次摔倒之后,季随说话的时候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喘息,每吐出一句话,都要先喘上几口。
可他依旧没有停下,持续低声和背上的宋浅交谈。
说京州,说家里,说以前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常,说等回去之后想吃的东西,什么都说。只要可以让宋浅保持意识清醒,他愿意一直不停讲下去。
山路漫长得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雨势慢慢减弱,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冷雨,漫天灰蒙蒙的天色,也稍稍亮了一点点。
山谷之中隆隆的轰鸣渐渐平息,只剩下雨水滴落,还有脚下踩动泥浆的声响。
一路上,季随还遇到好几处小规模塌方留下的障碍,倒塌树干横挡在前进道路上。他只能侧着身体,小心翼翼慢慢挪过去,时时刻刻保护后背的宋浅,不让断木、尖锐树枝刮蹭到他身上的伤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道走了多久。季随的视线开始一阵阵发黑,脑袋一阵阵眩晕,过度透支带来缺氧感一阵阵席卷上来。
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每一次抬脚,都要耗费超乎想象的力气。
手掌的伤口反复撕裂,鲜血混着黄泥,在手套内部糊成一片。肩膀两处撞击伤,每一次背负晃动,都会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
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上大部分伤口的痛感,只剩下麻木,只有心里那一个念头死死撑着他,一定要把宋浅活着带回营地。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几个小时,分不清时间,分辨不出身上究竟是雨水还是汗水。
就在他几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风里面隐约飘过来人的呼喊声,还有救援营地那边发电机运转的微弱嗡鸣。
是营地。
他们已经走到距离救援营地不远的山边。
隔着一层雨雾,他能够模糊看见远处山坡下面,一片星星点点晃动的灯光,是营地帐篷外面挂着的应急照明灯。
看见了。终于看见了。
希望就在眼前,可是季随身体的极限,也在这一刻彻底到来。
他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膝盖发软,脚下一崴,再也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他没有办法继续向前再迈出一步。
季随缓缓屈膝,重重跪倒在满是碎石黄泥的地面。跪倒的瞬间,他双臂依旧死死用力,紧紧环抱住背上的宋浅,借着下跪的姿势,小心翼翼将宋浅从后背放下来,搂抱在自己怀中,不让宋浅直接摔到坚硬冰冷的泥地上。
他坐在泥泞之中,后背倚靠住一块大石头,双臂牢牢把宋浅护在怀里。宋浅浑身冰冷,安安静静靠在他胸膛,呼吸细得几乎感受不到,双眼紧紧闭着。
季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不断出现重影。浑身所有力气全部被抽空,手脚发麻,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一点力气,抬眼向着灯光传来的方向望去。远处已经有人发现了山坡这边的动静,几道手电筒雪亮的光束划破雨雾,直直朝着他们这边照射过来,急促的呼喊声顺着晚风清晰传过来,好几道人影正快步向着这边奔跑。
救援队过来了。
他们得救了,会活下来。
确认了这件事,紧绷了整整数个小时的那根神经终于彻底松开。
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没有办法撑开。
季随怀抱着怀里的人,确认宋浅稳稳躺在自己臂弯,在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之后,他终于再也撑不住,眼皮合上,意识沉入黑暗。
山间残留的细雨,静静落在两个人沾满泥浆的身上。远处的手电光束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救援人员已经冲到了他们的身旁。
“报告是季随。”
“快!”
我们出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