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在安普电子上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一个人在上海。
白天在车间里做文件,晚上回到宿舍没有一个人认识我。
我也想要有一个人——听完我说完今天发生了什么——然后只是点点头。
不需要解决方案。
不需要安慰。
只是听到就行了。
我在504做的大概就是这个。
只是——听他们。
然后让他们知道有人听到了。
她说完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林远舟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的后脑勺枕在靠背的顶部边缘,目光落在那扇鹅黄色窗帘的边缘。
窗帘在夜风中微微鼓动——她今天白天开窗透气,忘了关紧。
窗帘鼓动时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了一道摇摆不定的银色光斑。
那道光斑在他们之间的天花板上来回移动,像是在扫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更缓了一些,像是在消化完她刚才的全部话之后才决定说出来的。
你知道你刚才描述的行为——在那道摇摆的光斑中转向她的方向,在任何一种定义里都不叫妓女。他停顿了一下。
停顿的长度刚好够她的大脑把这个句子的前半部分存进短期记忆并开始预测它的后半部分。
你像一个——他又停顿了一下,这次停顿更短,像是在几个候选词汇中做了最后的挑选——你像一个把接客当成情趣的女人。
不是工作。
不是还贷。
是情趣。
情趣。
这两个字从林远舟的嘴里落到空气中的时候,苏小禾的身体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细针扎了一下——不是痛感,是一种精准的、穿透性的、直达她意识最深处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具体位置的刺激。
她攥着靠垫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一下。
她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情趣这个词让她感到羞耻——是因为这个词太准了。
准得像一把对开了她胸口、直接看到了她心脏里那个她藏了很久、连自己都很少去碰的角落。
她现在在504做的那些事——帮小刘按灭那支他没抽完的烟、给老周提前摞高枕头、教小吴怎么自信地进入——她做这些的时候感受到的那种从胸口正中央向外扩散的温热,和还贷没有任何关系。
那确实不是工作的感觉。
那更像是——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给别人温暖的人。
一个被需要的人。
一个即使在收了三百块钱之后,依然可以因为自己的意愿而选择多做一点点的人。
那个多做一点点的自主权,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命运和被协议和被主人绑在折叠床上的被动承受者——是她自己选择要做这些的。
而她在自己选择中找到了某种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掌控感。
不是掌控别人——是掌控她自己。
是在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属于她自己之后,她还能决定她的手指要不要在大腿抽筋的时候帮他们按一下、她的嘴唇要不要在他们走后对着镜子涂一层润唇膏。
这些微小的、不被计入服务费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选择——是她在整个接客这件事里,唯一纯粹属于她自己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