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帽子的边缘搭下来,遮住了林知时半边脸,只露出一个下巴。“这时候说‘别怕’没什么用。”陆憬言的声音隔着一层布料穿进来,比平时更低沉,却在这条黑洞洞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但你叫我,我就会来。”林知时缩在那件暖色的卫衣帽子里,感到一股热意猛地冲上鼻腔。他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拼命把眼泪忍回去,但没用。眼眶里的水还是漫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卫衣领子上,洇出深色的水痕。“你怎么不说话了。”陆憬言低下头来找他的脸。林知时往后一退,拿手背猛蹭了两下脸颊:“没、没事。”他声音哑得像刚吞了一把沙子,“你说得对,这破帽子太大了,挡视线。”陆憬言沉默一会儿,伸手把林知时拽帽子的那只手拉了下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牵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把手指滑进了他的指缝间。两个少年的手在灯下握在一起,一个微凉,一个滚烫,骨节交错着轻轻抵在一起。他牵着林知时往巷子外走。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林知时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陆憬言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去年救猫时被铁管划的。他抽了一下鼻子,把下巴埋进帽子里,手指慢慢收紧,扣紧了陆憬言的。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陆憬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后不想一个人待着,就来我家。”“你爸——”林知时嗓子还哑着。“他不在,他住他老婆那边。”陆憬言的语气很平淡,“家里就我一个。”“好。”他回答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这些好意的泡泡。这是林知时第一次进陆憬言家。他想象中的陆憬言家应该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烟火气,跟陆憬言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差不多。但实际上比他想得更空。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里有一组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空的水杯。没有电视柜,没有绿植,没有任何装饰品,墙上连一个挂钩都没有。窗帘是浅灰色的,拉得严严实实,从下午到傍晚的光线变化全被隔绝在外面。但很干净。地板拖得发亮,厨房的台面上没有油污,冰箱里的食物摆放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父母离婚后独自生活的男高中生住的房子,倒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的样板间。“你坐。”陆憬言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厨房倒水。林知时坐在沙发上,屁股下面陷下去一块柔软的凹陷——大概是被陆憬言坐的,只有那里有一点点塌。他把书包放在脚边,打量了一下四周。阳台上晾着两件校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鞋柜上只有两种鞋——运动鞋和跑步鞋,全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尺码。茶几上的水杯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还是那本《时间简史》,封面已经磨得更旧了。林知时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他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凑近看了几行之后,他认出了那是自己发过的消息——“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物理小测差点睡着,幸好你戳了我一下”,“星期五今天打碎了一个杯子,陈姐说咱俩得赔”。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工工整整的,用陆憬言那种瘦长的字迹。最早的一条是去年九月的,最晚的一条是昨天的。林知时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也写满了,全是他在寒假期间发给陆憬言的那些日常碎碎念。这个人一条都没有删,全都抄在纸上压在书里,像是每一句都舍不得丢。他赶紧把便签纸塞回去,把书放回原位,动作快得像是做完贼当场被捉了赃。陆憬言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白开水放在林知时面前,一杯自己喝。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两个人的位置。“你爸多久回来一次。”林知时问。“一个月,有时候更久。”陆憬言喝了一口水,“他会打钱,不打电话。”林知时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不冷不热,刚好能入口。他环顾了一圈客厅,觉得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和陆憬言这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重叠——都是第一眼望过去什么都没有的冷淡质感,但角落里放着猫罐头,茶几上摊着书,便签上记着每一条细碎的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