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时正在重新校准目镜,余光忽然扫到一个身影走到了陆憬言旁边。是个女生。高马尾,穿着白色实验服,手里捧着一个实验记录本。林知时认识她——隔壁理论物理专业的,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她高考物理满分,全班都记住了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宋。她站在陆憬言旁边,微微弯着腰,把记录本放在他实验台上,指着一组数据问他能不能帮忙看一下干涉条纹的测量方法。陆憬言低头看了一眼那组数据,开口说了一句话。实验室里有点吵,林知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那个女生听完之后笑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陆憬言,我其实注意你很久了,如果你没有女朋友的话,要不要考虑跟我试试?”实验室里嘈杂的人声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林知时的耳朵里嗡嗡响,手指还握着干涉仪的微调旋钮,但指甲盖已经泛白了。他看着那个女生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红的耳根,看着她放在实验台上那只涂了透明指甲油的手忽然往陆憬言的手背边上挪了一点。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剪得圆圆的,干干净净。林知时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有被仪器划的伤口,被猫挠的印子,还有昨天帮室友搬重物时蹭掉的一块皮。他把手从旋钮上拿下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陆憬言开口了。“有。”他说,“我有男朋友,我们住一间,同班,兼同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回答教授提问的物理常数,均匀、淡漠、不留一点余温。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抱着记录本快步走回了自己那组的实验台。马尾在她脑后甩了一下就消失在仪器架子后面。陆憬言转回来继续调旋钮,好像刚才只是有人问他现在几点。他报了两个数据,林知时没应声。他又报了一遍,林知时还是没应。陆憬言抬起头来看他。林知时坐在实验台前面,手里攥着记录本,眼睛盯着目镜,但目镜里的干涉条纹一动不动。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唇有一道浅浅的牙印。“知时。”陆憬言叫他。“干嘛。”林知时的语气很轻快,“我在调仪器呢,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把数据补上。”他说着把目镜往自己这边又拉了拉,手指拧着旋钮转了两圈,转反了,条纹跑偏了,他又往回拧,拧过头了,再拧回来。他拧了一遍又一遍,记录本上那一栏数据始终空白。陆憬言没有再叫他,也没有拦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反反复复地拧那个旋钮。旁边的同学换了一组人去测折射率,前桌的小组已经收拾器材准备走了,林知时还在测。他测了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把同一个数据测了七八遍,每次都在本子上写了又划掉。记录本上画猫的那一页被他翻了又折,折角的手指印湿津津的。过了不知多久,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实验台一排一排地空下来。林知时终于放下旋钮,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个数据,合上本子。然后他的手腕被人扣住了。陆憬言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出了实验室后门。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连通大一实验准备室,平时没什么人走。陆憬言推开准备室的铁门把他拉进去,手撑在他背后堆满旧仪器的架子上,把前后的出路一并堵住了。“你吃醋了。”不是问句。“没有。”林知时别开脸。准备室里堆满了淘汰的旧示波器和卷成一捆的光纤线,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松香的味道,墙角有一扇小窗,窗外是下午的太阳,光柱斜斜地照进来穿过他们之间。陆憬言没有跟他争论。他伸出手捏住林知时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微微抬起,对上自己低垂的目光。“她只在我面前站了一共十六秒,我对她说了一句,她走了,你一个人拧了二十四分钟,数据全白测。”“那是我不小心——”林知时说。然后陆憬言的嘴唇压了下来。这个吻不像昨晚那样循序渐进,没有吹头发的温存,没有“还可以继续么”的克制。陆憬言的吻落在林知时唇上,力道重得像要把刚才那二十几分钟反反复复测不出的数据全吞进去。他一只手掌扣在林知时脑后,指尖插进他黑发里,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上按。林知时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后背撞在身后的仪器架子上,陈旧的金属扶手发出咣当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