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难道是一场夺位之变,取而代之?
江鹤月总觉得这场内讧事变,跟刚刚的副头目,现在的新头领发表的那一番演说分不开秋毫。
每一个环节,都透出精心设计的味道,仿佛有人早已等着这一刻动手,瓮中投毒、演说鼓动、笼络人心,包括旧部投诚,这一切,绝不可能光靠一场临时起意,就能行之有效的。
她伏在河草的阴影里,亲眼见证了一场筹谋已久的狡计诡算。
夜幕之下,四野静寂,唯篝火噼啪,树影摇晃,风漫过草坡,一只白枭飞掠过人头顶。
匈奴人已结束这一场爆发变动之后带来的狂欢,大部分在行帐内陷入了酣睡。
月色沉沉落下冷辉,河洲草野上,生长出一道细俏暗影,一弯镰月似的人眸眼波横荡。
她轻足快步面朝对岸树丛而去,一地货物堆放在被压得参差不齐的草叶间,帐内鼾声此起彼伏,几个留在外面放哨的匈奴兵懒懒散散靠着车打盹儿,手里的铁矛兵镐斜斜支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低垂,眼皮张不开地耷落下,全然没察觉到草影中慢慢摸过来的窈窕身影。
封箱的麻绳已被利刃割断,露出箱子里的美酒瓮身,陶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釉光泽,雄浑豪放的线条勾勒,独属于汉代审美下的釉陶产物。
里头装着西域风的酒香混着草叶湿气飘散,又勾得靠在车边瞌睡的几个匈奴哨兵耸动鼻子,沉醉在梦中。
江鹤月伸手飞快探查了几个箱子,除了酒,便是几袋尚未脱壳的菽麦,再往下挖,指尖触碰到的又是一包用油布包着的麦饼,干硬得都裂开了口。
角角落落翻遍,压根也没见着她之前打包好的那只包裹。
竟然不见了。
她心里猛然一沉。
陡然,她听到行帐处,毡帘掀动,伴着脚步声,一道喝问往货堆这边传了过来“——谁!”
她忙一脚踩上堆坐在地的匈奴大股之上,翻身滚进车上货箱缝隙,蜷缩着躲进一只盛满酒液的大酒瓮中,屏住呼吸往瓮底下沉。
车下被一脚踩醒的匈奴兵突然惊醒大叫了一声,吵醒了一旁正酣睡眠眠的兵卒,皆怒脸朝这边看来。
刚发出一声喝问的人已逼至车前,紧随在身后的,是今日刚杀死前头目、自己坐上头领之位的副头目。
他听到动静,才草草套上毡裘,一只胳膊裸露在外,半边肩背露在夜风里,刚刚凌辱享用了一名白天抓来的汉家女子,心口半敞还带着一阵钗粉香,他随手将一块沾着脂粉的罗帕扔在帐口草地上,足底碾了碾,没管帐内衣不遍体泣泪不成声的女人,动身而来。
埋没酒中的江鹤月紧贴瓮身,听着瓮外杂乱的脚步声一步步往此处近来。
刚才那一声,莫非是她听错了?
谁?那居然是汉语?
地上的匈奴兵被踩中痛处,还在嚎,近处有一人的脚步转瞬停驻下来。
“所发生了何事?中行谋师。”副头目对着那人,竟开口说出一口地道中原汉语。
中行,为中国古老汉字复姓,历史上汉代以中行姓氏出名的,有一人,叫中行说。
此人,乃匈奴单于的重要谋士,但若照常理推算,他在汉文帝一朝就已经病死在了匈奴之地,连景帝都走了,他绝无可能还活到汉武当朝。
江鹤月在酒瓮里凝神屏气,凉由心生,寒意侵入背骨,那“中行谋师”四个字,让她后颈发毛。
莫非是那人的后代子孙?继承了祖辈衣钵,仍旧在匈奴帐下做汉奸谋士?
可他……不是个宦官太监吗?
车边,被叫做谋师的人头戴一顶黑幕纱,宽帽垂落的黑纱把整副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干涩沙哑的声线发出:
“你与其问我,倒不如先问问你的手下,方才偷懒失职时,放了一只狡兔闯进来,不是吗?赫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