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海北郊,横亘着一座湛山,海拔不过五六百米,本地人都这么叫。山顶立着座老灯塔,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常年有海鸥绕着塔盘旋,呀呀的叫声顺着海风飘出老远,散在浪涛里。
山上遍是杂木林,粗的细的参天老树挤作一团,枝桠交错,遮得林子里暗沉沉的,连日光都漏不下几缕。山腰窝着座废弃的道观,灰瓦塌了半面,土黄的墙面早破得不成样子,墙皮东掉一块西掉一块,露出里头青灰的砖。周遭杂草灌木疯长,都快齐了腰,快把道观的门给埋了。
从山顶灯塔往下,一条石级蜿蜒盘下来,过道观门口,一直绕到山脚。这石阶不知是哪朝哪代修的,石面都磨得发亮,棱角早磨圆了,浸着年月的痕迹。雨天滑得像抹了油,这两日放晴,还算干爽。
夏娃便坐在半山腰的石级上,背靠着道旁的粗树干。她收了周身的异能,只安安静静坐著,晒着顶头的太阳,暖融融铺在脸上、身上。海风从山坳里卷过来,裹着淡淡的咸腥,吹起她的黑发,丝丝缕缕飘在脸侧。她望着山尽头一望无际的海,蓝茫茫的和天接成一片,没边没沿,心里头思绪翻涌。
从基地逃出来这些日子,她东躲西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遇过形形色色的事。有李昱昊、高沐涵那般待她和善的,也有苍狼那般要取她性命的。她就像个误闯人世的异类,站在人堆里,怎么都不对。难得这荒山野岭没旁人,只有风鸣、鸟叫,还有远远飘上来的浪声,倒能松口气。
她正享着这片刻的清净,背后忽然传来轻轻的女声,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抱歉……”
夏娃头也没回。她早便察觉了,身后十几步外站着个少女,气息和自己极像,是同类,从研究所出来的。她没作声,依旧望着海面,脸上没半点表情,全没把身后的人放在心上。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娜娜站在夏娃背后几步远,没敢往前凑。她穿那条暗红色的连衣裙,在满眼绿树荒草里格外扎眼,像朵开错了地方的大红花,硬生生衬出几分活气。她手里攥着个定位器,屏幕亮着,上头的红点正和自己的位置重合。声音轻轻的,生怕惹恼了对方,又道:“你逃不掉的,他们知道你在哪……”
话没说完,夏娃猛地站起身,旋过身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扫得脚边的草都伏了下去。娜娜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脚跟踩空了半阶,险些坐倒。
就这般,两个少女隔着几级石级对视,一上一下。夏娃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像在瞧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她身侧的空气微微颤动,像水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无形的压迫感顺着石级压下去。
娜娜满脸慌乱,额头沁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能清清楚楚觉到那股压人的气势,沉沉的像块巨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费劲。所里那些凶神恶煞的安保队长,从没给过她这等感觉,便如……便如说书里讲的女王,居高临下压着臣下,连头都抬不起来。
夏娃盯了她半晌,忽然嗤笑一声,声很轻,带着几分嘲弄:“你不是杀人的料。”
说罢侧过身,径自顺着石级往下走,脚步稳得很,踩在石上没半点声息,头也不回,全没把她当回事。
娜娜呆了几秒,回过神时,夏娃已离了十几米远。她急忙追上去,踩着石级哒哒作响,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你等一下!不行啊,娜娜一定要带你回去。”
夏娃眼神倏地冷了,没回头。背后忽然爆出一股冲击波,带着烈风呼呼地撞向娜娜,像堵无形的墙推过来。娜娜一脸迟疑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冲击波到她跟前半米处,“呼”的一声散了,只剩一阵狂风,吹得她头发裙子往后飘,猎猎作响。
她知道,这是警告。
“够了,你走吧。”夏娃依旧头也不回,声音冷冷的随风飘过来,脚步不停,继续往下走。
“可是……”娜娜站在原地,咬着嘴唇,指尖攥得紧紧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柯克的脸,还有临走那句“你一定要回来”。她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副眼镜,硬硬的镜腿硌着胸口。那是爸爸给她的,是她最宝贝的东西。爸爸说,只有她能帮忙。
忽然,她眼神一凛,像燃了团火。
深吸一口气,娜娜周身骤然爆出一股力量,比适才强了不止一倍。一道冲击波顺着石级冲下去,直奔夏娃后心,空气都震得发出尖啸。
夏娃没料到她忽然发难,全无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倾,重重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咚的一声闷响,树叶哗哗落了一地。
“为了爸爸!”娜娜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却透着股豁出去的决绝。她自己都没察觉,执念催着她,力量竟暴涨了大半。周身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像钢丝刮着玻璃,震得四下树木哗哗作响,叶子像雨似的往下落。
“什么?”夏娃扶着树干站直,眉头微微一蹙,有些惊讶——没料到她忽然爆发出这等力道。
她立刻催动异能,一道冲击波迎上去想抵消,谁知娜娜那股力看着柔,韧得惊人,两股力道撞在一处,夏娃反倒被弹飞,后背狠狠撞在更粗的一棵树上,咔嚓一声,树干都裂了道缝,木屑纷飞。
娜娜快步走下来,站在她面前,举着右手对着她,持续发力。无形的力场像张密网,把夏娃牢牢按在树干上,动弹不得。
“放心,我不杀你,只带你回去。”她左手擦了擦流下的鼻血——适才发力太猛,震得鼻血直流,顺着下巴滴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也不在意,眼睛死死盯着夏娃,生怕她跑了。
夏娃被按在树上,纹丝不动,眉头锁得更紧。她只觉全身的力量都被牢牢裹住,像缠了层湿棉花,几乎发不出力。心里反倒更讶异——瞧着弱不禁风的,疯起来竟有几分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