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她躺在架子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耳边是风声,是风铃声,是偶尔传来的一声两声咳嗽——从隔壁院子里传来的。
他也在咳。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染上的咳疾,不知道这十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还留着那盆枯死的兰草,为什么还备着她爱吃的蜜饯,为什么站在桂树下站了那么久。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他咳一声,她的心就跟着抽一下。
很轻,很细,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最深最深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上有淡淡的檀香,是他身上的味道。这屋子,他定然常来。
她闭上眼,不去想。
可那咳嗽声还是一声一声传来,穿过夜风,穿过窗棂,穿过她筑了十三年的堤防,一声一声,落进她耳里。
落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停了。
夜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还在吹,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吹得檐下的玉风铃叮咚叮咚,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日里,她在那盆枯死的兰草旁边,看见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压在花盆底下,露出一个小小的角。
当时她没有在意。此刻想起来,却莫名地在意了。
她起身,赤着脚走到窗边,轻轻抬起那盆枯死的兰草。
纸还在。
她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药方。
她的药方。
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是他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着她的药,写着她的症,写着她的脉案。
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她从前没见过的:
“壬戌年冬,妻意儿服此方七日,咳稍减,仍不止。余夜不能寐,录此方存之。”
“癸亥年春,妻意儿又服此方,仍不止。余问遍名医,皆曰痼疾难除。余不信。”
“甲子年秋,妻意儿……”
字迹到这里,忽然断了。
下面没有再写。
只有一滴墨,洇在那里,洇成了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她看着那朵墨花,看了很久很久。
甲子年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