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那梦太长了,长到她几乎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醒。梦里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握着她的手说“我等你”,有人在她闭眼之后,将脸埋在她发间,许久没有抬起头来。
她知道自己死了。
可她醒了。
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顶月白色的帐幔。帐幔在风里轻轻晃动,外头有光漏进来,淡淡的,像黄昏,又像黎明。
她躺了很久,一动不动。
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像退潮后重新漫上来的海水。先是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然后是呼吸——很浅,很慢,却不再有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痛。再然后是记忆——
她从前的身体,病弱的,苍白的,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已经不在了。
如今这具身子,是她从散修那里“借”来的。陌生得很,轻快得很,连咳嗽都变成了装出来的习惯,而不是骨子里的痼疾。
她慢慢地坐起身。
动作有些生涩,像是在适应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她抬起手,看了看——细白的,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和她从前那双苍白瘦弱的手,完全不一样。
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到窗边。
推开窗。
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桂花香。她看着窗外的院子,看着那株梨树,看着树下那张石桌,看着石桌上那只小小的香炉——一切,和她从前住过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背对着她,身形笔直。他站在那里,像一株经冬不凋的松,又像一座不会说话的碑。
她认出了那道背影。
蓝曦臣。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的窗。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她醒来,到此刻,她听见的、看见的,只有风声,只有树影,只有那道背影。
没有人进来。
没有人来问她醒了没有,没有人来送水送饭,没有人来说一句“夫人你醒了”。
只有他,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像在守着什么。
又像在等着什么。
她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泽芜君。”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水里的叶子。
可那道背影,猛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隔着那个院子,隔着那株梨树,隔着这十三年的光阴和生死,他看着她。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那双向来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东西太深了,太沉了,像一口被岁月填满的井,只要她再多看一眼,就会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移开了目光。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
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泽芜君,我想出去走走。”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和从前一样温和。
“外面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