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巷口的风总裹着市井的烟火气,我守着小杂货铺,竹梆敲得清脆,吆喝声揉在晚风里,掠过青石板路的褶皱:“香烟、糖果、洋火嘞——”
嗓子喊得微微发哑,余光瞥见巷口那道挺拔的身影时,心头却会悄悄漾开一点软。
他总在这时来,像算准了时辰,步履沉稳地走到铺前,不多言语,只指尖敲敲烟盒。
我便懂,取那最常见的牌子递给他。
日子久了,这便成了巷口独一份的默契,我知他是特意来顾我的生意,心里揣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却只敢低头理着货,装作浑然不觉。
战争的阴影是一点点漫上来的。巷口的告示换了一张又一张,字迹凌厉,人心惶惶,连平日里的叫卖声都弱了几分,空气里总飘着说不清的压抑。
那日的天阴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灰布,他赶在我收摊前走来,身影映在斑驳的木柜上,却没像往常那般看向烟盒。
我正诧异,他指尖落在玻璃罐的水果糖上,挑了几块,油纸裹着,窸窣作响。
“今天不抽烟了吗?”我问出口,声音竟有些发颤,许是被这沉闷的天压的。
他低头笑了笑,眉眼弯起,递来一块糖,纸边蹭过我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瞬即逝。“不了。明天开始我要去打仗了。吃点甜的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像一块小石子,砸在我心上,漾开层层慌。
我早瞧出这几日局势愈发严峻,街面上的青壮年少了许多,却从没想过,他也会披上戎装,奔赴那炮火连天的远方。
喉间像是堵了点什么,千言万语哽在那里,最后只化作一句:“那你要注意安全。”
他看着我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郑重:“作为士兵,要是过多注重安全,那可就打不了胜仗了。不过,你要保护好自己。”
那眼神里的叮嘱,重得像坠了铅,我望着他,用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心里却早已乱作一团,只盼着这战火,能饶过眼前人。
他接过糖,转身离去时,背影融进巷口的暮色里,竟成了此后多年,我对他最清晰的念想。
往后的日子,是炮火连着炮火,硝烟裹着硝烟。
巷口的青石板被炸得坑坑洼洼,小杂货铺的木牌断了角,往日的烟火气被漫天的尘土和轰隆的炮声取代。
黑夜里的炮火亮如白昼,防空洞的阴冷潮湿浸着骨头,我和家人缩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声响,每一次爆炸声,都揪着心。
活着,成了彼时最奢侈的愿望。
母亲当点当年带出来的玉镯、银锁,那是她陪嫁的念想,摩挲了多年,却终究抵不过一家人的性命。
玉镯换了米面,银锁换了药,我们在断壁残垣间捱着,看着如是握着捡来的半截铅笔,在废纸上写字,心里才稍稍有了点底。
那些年,我总在深夜里想起巷口的那个身影,想起他递来的那块糖的甜,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不知道他有没有吃到一口甜的,
那点模糊的牵挂,成了乱世里一点微弱的光。
直到红旗漫卷,锣鼓声敲遍了大街小巷,中国彻彻底底地站了起来,市井的烟火气终于又漫了回来。
那日我走在街头,看满城欢腾,却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了他。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军人的坚毅,身边跟着几位战友,谈笑间意气风发。
我怔了许久,慢慢上前,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还记得我吗?你从前总来找我买香烟。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他的战友们便哄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打趣:“难怪你那阵子不抽烟,兜里却总揣着烟,天天给我们散,原来藏着心事呢!”
一语点破,我才猛然懂了从前的默契,懂了他日日来的心意,脸颊倏地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脖颈,指尖下意识地绞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余光里瞥见他也别过脸,耳尖泛着红,竟也是一副羞赧模样。
他慌忙推开战友,伸手拉着我的手腕,将我带到一旁,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烫得我心跳如鼓。
他的声音带着点急促的温柔:“我叫景深,你呢?”
“云如岚。”我抬头看他,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像撞进了一片温柔的云。
他低声念了一遍,字字清晰,像含着蜜:“好听。就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