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囚室的瞬间,漫天风雪扑面而来,大片大片的白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瞬间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极寒的空气刺入肺腑,冻得人五脏六腑都阵阵发疼,可沈清清的脚步,依旧平稳从容,不见半分瑟缩。
诏狱别院的前院宽敞空旷,青石地面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院中肃静无声,数十名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的罪臣家眷,皆是垂首而立,瑟瑟发抖。
沈清清立于人群最末,身形纤细,安静得近乎透明。
三年来,她便是靠着这样的低调与卑微,在这虎狼遍地的囚牢里,悄无声息地活着,避开了所有的试探与注意,默默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风雪渐大,落雪无声,庭院之中寂静得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低沉的通传,穿透风雪,清晰地落在众人耳中。
“摄政侯到——”
短短四字,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磅礴威压。
方才还死寂无声的庭院,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罪眷皆是浑身一颤,头颅垂得更低,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错。
权倾朝野的摄政侯,是活在传说与威严之中的人物,手握生杀大权,性情莫测,无人不惧。
沈清清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
来了。
她蛰伏三年,隐忍三年,无数次在深夜复盘推演、心心念念想要窥探、想要对峙的仇人,今日,终于得以一见。
她依旧垂首而立,身姿温顺,脊背却绷得笔直。
风雪分沓,人影渐近。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穿过漫天白雪,走入庭院之中。
来人一身玄色织锦朝袍,衣料华贵厚重,绣着暗纹云鹤,墨色衣袂被寒风轻轻拂动,衬得身姿愈发清挺孤绝。
他身形极瘦,是常年病弱缠身的单薄清癯,肩背却笔直如松,自带身居高位的凛然威仪,纵使立在漫天风雪之中,也无半分孱弱萎靡,唯有一身俯瞰山河的清冷孤高。
乌发以一枚简洁的墨玉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眉眼清隽深邃,轮廓冷硬分明,五官极致俊美,却无半分暖意。
面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近乎透明的惨白,唇色偏淡,透着一股久病体虚的孱弱之感。
可那双眸子,却是极深极沉的墨色,如同寒潭深渊,不见底,不透光,藏着万千心思,藏着朝堂风云,藏着无人知晓的隐秘与枷锁。
他步履轻缓,行走之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滞涩,显然顽疾缠身,体虚气弱,每一步都耗着心神气力。可周身的气场却凛冽冰冷,威压沉沉,让人不敢直视,不敢靠近。
便是谢晏辞。
二十三岁的摄政侯爷,病弱隐忍,权谋无双,手握大靖权柄,身负半生隐秘。
他并未开口,只是静静立在庭院中央,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垂首而立的一众罪眷。
只是寻常一眼,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与淡漠,仿佛世间万物,众生蝼蚁,皆入不了他的眼底。
身侧的黑衣侍卫垂首肃立,不敢多言半步,整个庭院的风雪,都似在这一刻凝滞无声。
沈清清立在人群末位,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脚下皑皑白雪之上,看似温顺恭谨,实则余光尽数落在那道清瘦孤绝的身影之上。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亲眼见到谢晏辞。
比传闻中更清瘦,更病弱,也更冷漠,更深不可测。
世人只知他病弱寡言,权倾天下,杀伐无情。
可无人知晓,这副病弱隐忍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筹谋与枷锁,藏着怎样身不由己的隐秘与苦衷。
三年前沈家一案,疑点重重,漏洞百出,以谢晏辞的智谋眼光,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猫腻。
可他依旧选择顺水推舟,佐证罪证,断送沈家满门。
是朝堂权衡,是身不由己,是另有隐情,还是本就凉薄无情,视忠良性命为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