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声缓缓落尽,喧闹的教学楼一点点沉进暮色里。
晚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卷走教室里残留的粉笔灰与习题册的油墨气息。廊顶白炽灯明暗不定,斑驳的光影淌过窗沿,晕开一片清寂又柔和的暮色。
班里的同学早已走得干干净净,一排排桌椅整整齐齐。只有后排靠窗的位置,还孤零零坐着一个少年。
偌大的教室静得只剩下窗帘被风拂动的细碎声响。沈驰野垂着眉眼静坐在这里,白日里那副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痞气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有掩不住的单薄与沉寂。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探进校服内侧的口袋。
一本泛黄老旧的存折,被他小心翼翼取了出来。
封皮早就褪尽原本的颜色,常年贴身揣着,边角磨得卷曲发毛,纸页薄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在掌心碎裂。老式的版式,布满经年的磨损,是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物。
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也是他埋藏心底,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过的秘密。
沈驰野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皮,动作轻得近乎虔诚,藏着旁人无从知晓的珍视。指尖抚过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磨痕,每一道印记,都是这几年来他贴身守护的证明。
尘封的回忆,顺着微凉的晚风,缓缓翻涌上来。
记忆倒回十五岁的盛夏。
病房里永远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白茫茫的被褥,病床上的人被病痛磋磨得形销骨立,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垮,连抬抬手都要耗尽全部力气。
可就是那样虚弱的时刻,四下无人,母亲攥住年少的沈驰野的手腕,把这本薄薄的存折,悄悄塞进他尚且稚嫩的掌心。
她的手掌单薄温热,力气不大,却攥得很紧。气息断断续续,声音沙哑微弱,每一个字,都倾尽了余生全部的牵挂。
“驰野,好好收着。”
“千万别让你爸爸发现。”
“这里的每一分,都是妈妈一点点攒下来的。”
“不求别的,只盼你读书能没有后顾之忧。以后想去哪里,都有底气,不用委屈自己。”
“妈妈陪不了你长大。往后的路,风雨都要你自己扛,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那时他年纪尚小,还读不懂生离死别的重量,也参不透母亲话语里沉甸甸的隐忍。只记得她泛红的眼眶,强忍着不肯落下的眼泪,一遍又一遍反复叮嘱。
她怕自己走后,孩子无依无靠。
怕嗜酒好赌的丈夫,会把留给孩子的希望挥霍一空。
怕她的驰野,往后步步皆难,无人兜底。
于是她省吃俭用,熬着无数个日夜,一点点攒下零碎的工钱,悄悄存下这笔钱。把自己全部的偏爱与牵挂,全都封进这一本小小的存折里。
不过半个月,一语成谶。
母亲终究没能熬过病痛,永远留在了那个盛夏。
丧事办完,家里便彻底冷清下来。往日仅存的暖意消散殆尽。沈建国没了约束,本性尽数暴露,终日酗酒赌博,外债缠身,把家里积蓄挥霍得一干二净。
不知从哪里听闻妻子私下给儿子留了存款,他便疯了一样四处翻找。柜子、木箱、床底、旧书包,家里每一处角落都被翻得狼藉不堪,一心只想拿到这笔钱填补赌债。
那一年沈驰野才十五岁。
一夜之间褪去少年的稚气,学着把母亲最后的念想死死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