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天色是一层淡淡的灰蓝,清晨落过一阵细碎的冷雨,地面潮湿,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雨停之后,北风更紧,空气刺骨寒凉。
沈驰野收拾简单的行囊。一只不大的黑色双肩包,几件换洗衣物,书本,还有从银铺取回的一对银戒指。他没有将戒指戴在手上,用一块干净的素色丝绒小布包妥,收进背包最内层的夹层。
给舅舅陆正明一家准备的年礼整齐装进手提袋。桂花蜜糕、坚果礼盒、茶叶与低度白酒,纸袋边角被细心抚平。
出门之前,他站在空荡荡的老房子客厅。
墙面素白,家具陈旧。母亲在世时常坐的那张旧藤椅摆在窗边,藤条已经磨损发白。墙上的挂历撕到腊月,薄薄一页。屋子里没有烟火,没有人声,冷冷清清,一如过去许多个年关。
沈驰野在原地静立片刻。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春节,他独自守在这里;第二个除夕,屋外烟花彻夜轰鸣,屋内只有他一盏台灯。今年,他要走出这片沉寂,去往一个热闹的家。
他轻轻带上房门,咔嗒一声,门锁咬合。
去往舅舅家的公交车一路穿过半个南城。街道两旁年味愈发浓厚,不少住户已经贴上崭新的春联,红色顺着街道一路绵延。街边商铺大多缩短营业时间,家家户户忙着清扫房屋,采办年夜饭的食材。
四十分钟之后,公交车到站。
陆正明一家人住在老城区的居民小区,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墙外爬满干枯的爬山虎藤蔓。楼下单元门口,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悬挂,风吹过来,灯笼流苏轻轻摇晃。
沈驰野拎着手提礼盒,走上水泥楼梯。二楼,一扇防盗门门板贴着崭新的大红福字。
他抬手,叩响门板。
门几乎是立刻便拉开。
开门的是舅妈苏慧兰。约莫四十多岁,头发简单挽在脑后,穿着枣红色的居家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应当是方才在揉面。一看见沈驰野,眉眼立刻舒展开,笑意真切,没有半点客套疏离。
“驰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多大。”苏慧兰连忙侧身让他进屋,伸手便要接下他手中沉甸甸的礼品袋,“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跟舅妈还讲这些礼数。”
“舅妈,一点年礼,理应的。”沈驰野微微侧身,没有直接把袋子交到她手上,自己弯腰将礼盒放在玄关的地面。他长久习惯凡事自己承担,不习惯让旁人替自己分担重物。
屋内暖意扑面而来。
地板擦得光亮,客厅的玻璃窗一尘不染。阳台挂着风干的香肠与腊肉,阳台上还摆着几盆耐寒的水仙,花苞鼓鼓,快要绽放。客厅茶几上面摆满糖果、瓜子、橘子与柿饼。电视机背景墙贴着小小的新春挂饰,红绸飘带垂落。
“驰野哥!”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沙发上蹦起来,正是表弟陆梓浩。一身蓝色卫衣,个子蹿得很高,脸上满是少年人的鲜活热闹。他几步冲到玄关,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驰野。
“你总算来了!我天天听爸妈念叨你,这下过年有人陪我了。”
陆正明从书房走出来。中年男人,身形微胖,戴着一副框架眼镜,穿着深灰色毛衣,神色宽厚温和。他走到玄关,目光落在沈驰野身上,眼底带着怜惜,却又刻意不流露得太过明显,生怕刺伤少年敏感的自尊心。
“路上还顺利?公交车挤不挤。”陆正明开口,声音沉稳。
“一路顺畅,舅舅。”沈驰野问好,目光扫过这间满是烟火气息的屋子。
这便是母亲离世之后,他第一次踏入舅舅家过年。
从前不是没有来过。只是那些时候,母亲尚且健在,他只是作为晚辈前来串门吃饭。母亲一走,他成了孤身一人,少年心气的自尊,让他刻意疏远这边的亲戚。他害怕看见旁人阖家团圆,反衬自己形单影只;也害怕自己的到来,会给别人增添麻烦。
苏慧兰拿过棉拖鞋递到他脚边:“快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外面冷,屋里暖气足。先过来坐,吃点橘子暖暖手。晚饭还要晚些,今天就是简单家常菜,明天除夕才做大桌宴席。”
沈驰野脱下黑色羽绒外套,挂在玄关衣架。屋内暖气融融,将一路的寒气尽数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