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来了轮椅。宋砚被小心地扶起来,移到轮椅上。他的右腿被固定住了,膝盖以下缠着厚厚的纱布,看起来僵硬而笨拙。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麻药过后的钝痛和缝合处的牵拉感依然清晰。晏祎凯松开了手。掌心残留着黏腻的冷汗和对方的温度。他看了一眼宋砚苍白的脸,然后对阿诚说:“去办手续,要最好的单人病房。”“是。”晏祎凯推着轮椅,朝影像科走去。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轮椅的轮子发出单调的滚动声。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轮子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做完ct和ri,已经是凌晨三点。宋砚被推进病房,一间宽敞的单人套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陪护床。窗外是曼谷沉睡的夜景,灯火稀疏,城市在疲惫中暂时安静下来。护士进来挂上点滴,是消炎和止痛的药。冰冷的液体顺着静脉流入身体,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终于开始退潮,留下的是沉重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晏祎凯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看着窗外。从进病房到现在,他没说一句话。但宋砚知道,他没离开过。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寂静的病房里发出规律的、催眠般的声响。宋砚的意志终于被疲惫和药物击垮,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在半梦半醒的边缘,他感觉到有人走近了病床。很轻的脚步声,停在床边。然后,一床柔软的薄被被轻轻地盖在了他身上,一直拉到肩膀。动作很小心,避开了他受伤的右腿。有一只手,很轻地,碰了碰他因为输液而冰凉的手背。只是短暂的触碰,带着迟疑,然后很快移开。最后,他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轻,很沉,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块巨石。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走远,在窗边的沙发位置停下。布料摩擦的声音,是有人坐下了。宋砚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他还没走。而这一次,他没有力气,也没有意愿,再去推开。----------------------------------------同床共枕三天后,宋砚出院了。膝盖的伤口恢复得比预期好,没有感染,韧带也只是轻微拉伤,不用手术。但医生还是下了死命令:至少静养两周,右腿不能承重,尽量减少活动。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膝盖这种复杂关节。这意味着,《曼谷往事》的拍摄必须暂停。导演虽然焦头烂额,但在晏祎凯亲自坐镇和ts集团承担全部延期损失的表态下,也只能接受现实,紧急调整拍摄计划,先集中拍摄其他演员的戏份。出院那天是个阴天,曼谷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阿诚开车到医院门口,晏祎凯推着轮椅,把宋砚从病房一路护送到车上。整个过程,他沉默而高效,动作小心谨慎,但表情平静得近乎疏离,仿佛只是在履行一项工作职责。“回酒店吗?”阿诚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砚靠在椅背上,右腿伸直搁在放平的副驾驶座上。膝盖还肿着,缠着厚厚的纱布,动一下都牵扯着隐隐的痛。他刚想点头,晏祎凯先开了口。“不回酒店。”晏祎凯说,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语气是陈述,不是商量,“酒店人多眼杂,照顾不便。剧组也不放心。去我那儿。”宋砚转过头,看向晏祎凯。晏祎凯没有看他,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灰色天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又是这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仿佛宋砚的意愿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我自己可以。”宋砚开口,声音因为几天没怎么说话而有些干涩,“酒店有服务员,助理也可以过来。”“服务员不专业,助理是外人。”晏祎凯终于转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平静底下却像冻着一层冰,“你腿上有伤,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防止意外。酒店那种环境,万一再磕着碰着,伤情加重,耽误的是整个剧组的进度。”他说得冠冕堂皇,逻辑严密,把私人意图包装成无可辩驳的公事公办。每一句都踩在宋砚无法反驳的点上——他是演员,受伤影响拍摄;他是ts重点项目的男主角,ts的老板“不放心”。宋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别的情绪——试探,算计,或者至少是那晚在医院里流露出的、一闪而过的恐慌。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晏祎凯又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掌控一切的晏祎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