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妈……”声音很轻,带着哭腔,脆弱得不像从晏祎凯嘴里发出来的。那个白天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在睡梦中蜷缩成一团,像个迷路的孩子。宋砚站在那里,看着。雨声淅沥,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他想起那个雨夜,晏祎凯也是这样蜷在沙发上,说着同样的梦话。想起他醒来时眼底的茫然和脆弱。想起他握住自己手腕时说“你刚才在看我”时的沙哑嗓音。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环。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但木质拐杖接触地面还是发出了细微的“笃笃”声。晏祎凯似乎被惊动了,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梦话停了,但眉头皱得更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稳。宋砚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沙发对于晏祎凯的身高来说太短了,他的长腿委屈地蜷着,毯子滑落了一半,露出穿着居家服的精瘦腰身。睡着的晏祎凯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也……柔软了好几岁。那些白日里精心构筑的铠甲和面具,在睡眠的堡垒崩塌后,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伤口和深藏的恐惧。宋砚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这个动作牵动了膝盖,带来一阵刺痛,但他忍住了——伸手,轻轻推了推晏祎凯的肩膀。“晏祎凯。”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很轻。晏祎凯没醒,但身体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嘴里又溢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抗拒,又像是哀求。宋砚加大了力道,又推了一下:“醒醒。”这一次,晏祎凯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里面倒映着宋砚模糊的脸,和一丝尚未散尽的、深切的惊恐。他像是还没完全从噩梦中挣脱,眼神涣散,呼吸紊乱,胸膛剧烈起伏。两人在昏黄的光晕中对视。宋砚能看见晏祎凯眼底的血丝,看见他额头上未干的冷汗,看见他脸上那种近乎破碎的茫然。“做噩梦了?”宋砚问,声音平静。晏祎凯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是宋砚,穿着他的睡衣,拄着拐杖,站在他面前。他眼里的惊恐像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取代——是疲惫,是狼狈,是某种被看穿后的无措,但很快,那层熟悉的平静面具又重新覆盖上来。“嗯。”他应了一声,撑着沙发坐起身,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吵到你了?”“没有。”宋砚说,顿了顿,“沙发不舒服,去床上睡吧。”晏祎凯动作一顿,抬头看他。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此刻的表情有些莫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宋砚,目光很深,像是在审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梦境。“床很大,”宋砚避开他的视线,看向主卧的方向,语气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陈述,“足够两个人。你睡沙发,明天脖子会僵。”他说完,没等晏祎凯回应,就拄着拐杖,转身,慢慢朝主卧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膝盖在隐隐作痛,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快。他走到床边,把拐杖靠在床头柜边,然后扶着床沿,小心地躺了回去,侧过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他拉起被子盖到肩膀,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准备入睡。耳朵却竖着,听着客厅里的动静。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空调的嗡鸣。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步靠近。停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来到床的另一侧,停下。床垫微微下沉,是有人躺了上来。动作很轻,带着迟疑,尽量不惊动他。两人之间隔着很宽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但床确实很大,大到即使两个人平躺,中间也能再睡下一个人。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雨声,空调声,和两个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宋砚背对着晏祎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零星的光点。他能感觉到身后另一个人的存在,能感觉到床垫因他的重量而微微倾斜,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和体温。很奇怪的,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竟然彻底松了下来。没有想象中的尴尬、抗拒或不安,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在暴风雨中航行了太久,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时停泊的港湾,即使知道这港湾可能并不安全,但至少此刻,风浪暂歇。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宋砚意识开始模糊,快要睡着时,他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又动了一下。